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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良久,有金吾衛統領來報:“陛下,行刑已畢。”
又不多時,秦玄策邁著蹣跚的步伐,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從殿門外走來,他的身后拖著一滴一滴血痕,一路蜿蜒而來。
高宣帝端坐在龍椅上,沉著臉,看著秦玄策。
終于,秦玄策艱難地挪到了高宣帝面前,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站立不穩,歪歪扭扭地跪倒下來,險些跌在地上,掙扎了半天才跪好了,依舊對高宣帝叩頭:“臣有罪,求陛下寬恕。”
五十廷杖,若一般文弱的官員,此時大約一命嗚呼了,也只有秦玄策這般悍勇之軀,還能自己走進來,饒是如此,他的臀部并大腿也是血肉模糊、一片狼藉,此時雙腿戰戰,幾乎軟倒,但他咬牙忍住了,強迫自己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向高宣帝俯首謝罪。
“秦玄策,朕問你。”高宣帝的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望著秦玄策,沉聲問道,“北征突厥,非同小可,不但耗費國庫財力,更會耗費無數將士性命,此大動干戈之舉,汝可有十分把握?”
“臣不敢言十分,七八而已,愿一搏天命。”秦玄策肅容回道,“此次涼州之行,臣曾追擊突厥兵馬至敕勒草原,雖未能全殲敵寇,但對地貌河川亦有多方探尋,心中早有謀劃,并非一時意氣。”
他重重地叩首于地,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卻充滿了剛硬:“突厥屢屢犯境,塞北無一日安寧,臣兩次護衛涼州之戰,皆見城中婦孺老幼上陣,悲壯慘烈,臣父與兄亦陣亡于斯,此畢生之痛。突厥不滅,不知還有多少子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臣無所能,唯有一身血肉,愿為陛下驅使、為大周效死、為塞北民眾和軍中將士請命,求陛下成全。”
高宣帝目中精芒閃動,臉上依舊帶著怒意,恨恨道:“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斷無變更之理,豎子何其可恨,公然違逆朕意,豈非叫天下人恥笑于朕?”
蕭皇后站了出來,拜倒在高宣帝面前。蕭皇后出身士族高門,高宣帝雖不喜她過分端方,卻一向敬她賢德。
此時,她神情沉穩,對高宣帝柔聲勸解:“云都姻緣,乃家事,突厥之患,乃國事,臣妾為云都嫡母,懇請陛下以國事為重。”
她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秦玄策一眼,又笑了起來:“陛下當眾臣面有言,將以公主妻大將軍,此天子令,言出必行。若大將軍得勝歸來,臣妾愿收蘇氏為義女,如是,陛下圣命無違,大將軍得償所愿,兩全其美也,未知陛下可否恩準?”
秦玄策大喜,阿檀膽小又怯弱,成天總拿“不配”二字來氣他,叫他頭疼,若得皇后這般相助,他的阿檀,也能是身份高貴的小娘子,以后再也沒有人敢輕慢她了。
秦玄策情緒激動,劇烈地咳了起來,方才的廷杖傷及內臟,這下震得生疼,喉嚨里冒出血腥的味道,猛地涌上來。
高宣帝未置可否,只是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秦玄策。
秦玄策眼睛一陣陣發黑,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咽下了口里的血沫,以首觸地,低低地道:“求陛下恩準。”
他額頭上的血痕未干,在地上洇開一點模糊的影子。
高宣帝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聲道:“宋平,為朕擬旨。”
“是。”左右備了筆墨,御前秉筆的宋太監跪在高宣帝的跟前。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長安蘇氏有女,淑慎嘉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安貞葉吉,著皇后收為義女,冊封安寧公主,賜婚驃騎大將軍秦玄策。欽此。”
宋太監不敢怠慢,一字一句認真謄寫下來,而后畢恭畢敬地呈給高宣帝。
高宣帝看都不看,隨手扔給了蕭皇后:“既然皇后有心為這豎子求情,這道旨意就由你收著,若有朝一日,他班師回朝,再拿過來給朕加上朱批和玉璽。”
他又冷笑了一下,“若他敗了,或者死在北邊,這東西也就用不上了。”
蕭皇后收了,恭謹地應了一聲。
秦玄策的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喉嚨發緊,連話都說不上來,又重重地叩了一個頭,這一下,天旋地轉,伏在那里半天無法起身。
高宣帝又是惱火又是心疼,斥道:“杵在這里作甚,快給朕滾,朕看著你就生氣。”
秦玄策在那里跪了很久,腿上的血滴下來,把漢白玉的地磚洇濕成一片狼藉的暗紅,他抖著手,撐著身體,狼狽而遲緩,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踉蹌了幾步,險些又要摔下去。
左右有機靈的小太監趕緊上去,一把將秦玄策扶住,但他的身軀過于沉重,搖晃著,差點帶著小太監一起跌倒,還是殿上的金吾衛見勢不妙,急急沖過來,才把秦玄策架住了。
高宣帝看得愈發心煩,揮手怒道:“滾!”
兩個金吾衛攙著秦玄策的胳膊,慢慢地走了出去。
出了殿門,一個魁梧結實的金吾衛士兵馬上在秦玄策面前蹲下:“大將軍,小人背您回去。”
秦玄策站在那里喘了一會兒,勉強擺了擺手。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上依舊燈火輝煌,遠處是更高的宮墻,高臺下,歌舞依舊,隱約有樂聲傳來,他的身上依舊火辣辣地疼著,但心情卻沒來由地愉悅了起來,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金吾衛的士兵在旁邊看著,覺得十分驚奇,思忖著大將軍是不是被打得糊涂了,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這個時候,從殿內出來一個宮人,看著面善,原來是伺奉蕭皇后的尚宮女官,她雙手捧著一小包東西呈給秦玄策,小聲道:“大將軍,奴婢奉皇后娘娘的意思,給您送來千年老山參的切片,您先含著,娘娘囑咐,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金吾衛替秦玄策接過,打開來。
秦玄策也不客氣,直接抓了幾片胡亂塞到嘴里,參片甘苦相間,回味生津,至少把他口中的血腥味給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皇后娘娘大恩,玄策銘記于心,來日,若有驅使,當效全力。”
尚宮女官要的就是這句話,聞言微笑著后退:“是,奴婢會轉告娘娘,還請大將軍勿忘今日之言。”
秦玄策勉強拱了拱手,扶著金吾衛慢慢地走了。
禁庭良宵,千秋萬歲,雨已歇,朗月又上中天,清輝宛轉,宛如情人的眼眸,溫柔地凝望。
月光照在長長的宮道上,秦玄策踏過月光,想起了在家中等待自己的阿檀,他的心頓時變得火熱。為了她,什么都是值得的。
夜已經深了,阿檀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走著,草木蔓延,山間露水濃重,才下了一場雨,雨水未睎,沾染了她的衣裙,仿佛身體都變得濕漉漉起來,步伐有若千鈞重,抬不起來。
朦朧的月光下,前方現出了山寺的輪廓,空明幽靜,依稀在塵世外。
她終于看到了希望,不由加快了腳步。
冷不防,裙裾被路邊的藤蔓絆了一下,她“哎呀”一聲,又跌了一下,幸好反應及時,用手撐住了地,山中草木柔軟,這才沒摔出個好歹,但是,手掌擦破了皮,黏乎乎的,流出了血。
阿檀咬牙爬起身來,胡亂在身上蹭了兩下,繼續前行,好像膝蓋也磕到了,疼得厲害,她無法快步,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動。
看著似近了,又走了很久才到了大法明寺。
夜色沉寂,山寺閉門,門前枯葉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