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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名“睚眥”,劍首上踞著一只怒目眥牙的龍獸,劍身寬且長,因為淬礪過太多的人血,而帶上了一種冰涼的煞氣,在燈光下每一次輕微的翻轉,都在鋒刃上掠過寒光。秦玄策拿著劍的手很穩,他用鹿皮來回拭擦著劍刃,一分一寸,專注而緩慢。
他的眉目剛毅,宛如那柄劍,不可摧折。
阿檀望著他,竟在心底生出了一股陌生而畏懼的情緒,她躊躇了起來。
半晌,秦玄策還劍入鞘,“睚眥”發出“鏘”的一聲鏗鳴,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朝門口看了過來,臉色平淡如常,帶著他慣有的威嚴與高傲,淡淡地道:“看夠了沒有?說過多少次了,別趴在門縫那里偷看,不成體統,你怎么總是不聽?”
阿檀低下頭,咬了咬嘴唇,退后了一步。
“過來。”但是,秦玄策突然這么說道。
阿檀的腳步頓了一下,抬起眼睛,望了過去。
燭光通亮,他微微側著身,光線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半影子,恍惚間,他的眼神溫柔,一如從前。
“過來。”他朝她伸出了手。
阿檀沉默了片刻,而秦玄策冷靜地保持著那個姿勢,手心向上,等待著她。
燭花爆開,發出一點輕微的“噼啪”聲響,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似乎搖曳了一下。
她終于走了過去,跪坐在他的身邊,慢慢的、慢慢的,把臉埋在他的手掌中。
他的指尖摩挲著她的臉頰,粗糙而溫暖:“他們說你身子不舒服,叫了大夫過來,你怎么又不肯看?”
“沒有不舒服,我不想出來見人,隨口胡謅的。”阿檀的聲音悶悶的。
秦玄策從鼻子里發出一點哼聲,像是生氣、又像是嘆息:“你總是這樣,成天折騰生事,讓我煩憂。”
“以后再不會了。”阿檀低低地道。
以后再不會了,她心里這么想著,落下了一滴淚。
她在他的手心里蹭了兩下,軟軟地求他:“二爺,聽說再過幾天是圣上的千秋大壽,您要入宮赴宴,可以帶我一起去嗎?我想我母親了,想見見她。”
“有何不可。”秦玄策的手指頭在阿檀的下巴撓了兩下,就像逗弄一只貓兒似的哄她,“再過些年,我想個法子,把你母親接出宮來,你們母女兩個就可以長長久久地團圓了,省得你這樣牽腸掛肚的。”
阿檀卻只是搖頭,溫順地道:“我不敢有這樣的奢望,二爺不必為我費心。”
秦玄策摸了摸阿檀的頭:“你這話不對味道,聽著就是還在和我賭氣。”
“并沒有的。”阿檀回道。
秦玄策低下頭,用嘴唇小心地碰觸了一下她的頭發,他的呼吸拂起她的發絲,帶著他的味道,溫暖的松香氣息,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圍繞過來,如同他的擁抱,溫熱而干燥。
他的聲音低低的,好像咬著她的耳朵,在哄她:“好了,是我錯了,以后我也再不會了……阿檀別生氣,嗯?”
仿佛耳鬢廝磨的情話,一時間恍惚又回到從前。
大將軍高傲而剛硬,阿檀從未見他低頭服軟過,或許這已經是他最大的體恤了,但是,有什么要緊呢?
她沉默了一下,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秦玄策心里放松下來,他從身邊的案頭上拿起一個錦匣,遞給阿檀,他有些不太自在,但盡量維持著矜持的神色:“喏,給你的,看看喜歡嗎?”
這個套路阿檀熟悉,她接過來,打開看了看,果然珠光寶氣。
里面是一套女子的頭面,赤金雕琢為牡丹,鑲嵌以祖母綠和珍珠,有滿冠、頂簪、掩鬢、挑心、分心、花鈿、圍髻、簪子、墜兒諸般物件,寶石大如龍眼,綠的碧翠如春水,白的瑩潤似明月,赤金流光,華彩眩目。
阿檀想了一會兒,看著秦玄策,微微地笑了一下:“喜歡,謝二爺賞賜。”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目生輝,似有氤氳月光撲面而來,便連那珍珠寶石在她面前也遜色了三分。但她眼里又含著一點淚,宛如星光迷離。
周行之說的經驗似乎對、又似乎不對,“給她買些漂亮的衣裳首飾,越貴重越好”,已經十分貴重了,但眼下秦玄策又琢磨不透,到底把她哄好了沒有?
她的心思過分纖細,叫他很吃不消,甜蜜又煩惱。
他猶豫了一下,把原本的話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裝作若無其事的神態對她道:“過段日子,我要再去一趟涼州。”
阿檀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她眼里的淚光如同春水,盈盈宛轉,仿佛馬上就要流淌下來,她抓住了秦玄策的手,抓得緊緊的:“二爺又要去打仗嗎?能不去嗎?朝廷那么許多將軍,為何非次次都要二爺以身赴險?您這一去,我、我……”
她又能如何呢?阿檀突然又說不出話來,用力地咬住了嘴唇,眼眶都紅了。
秦玄策雙手捧著阿檀的臉,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他的聲音低沉又溫柔:“這回要去很久,或許兩三年也不定,我想帶你一起走……”他頓了一下,認真地問道,“這一番行程生死難測,阿檀,你說過愿意與我同生共死,這話還算數嗎?”
此行必定萬般艱難,若事諧,則皆大歡喜,若不諧,他化成沙或者化成土,讓她守在一旁,也算是白首之約了。
但阿檀卻不明白秦玄策心中所想,她又驚又慌,急促地反駁他,“不、不算數!我不要和您一同赴死,我求過菩薩,我要您好好的、無災無難,福壽康寧。”
她說著、說著,又露出那種委屈的表情,淚汪汪的,兇巴巴地看著秦玄策,眼淚“叭嗒叭嗒”地掉了下來。
果然說不得這個,才露了一點口風她就哭,若是知道了他心中所謀劃的事情,絕對是不肯的,到時候哭哭啼啼地和他鬧,要漏出消息去,落到秦夫人的耳中,那就不妙了。
秦玄策笑了起來,捏了捏她哭得紅紅的小鼻子,她發出一點“嚶嚶”的聲音,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不愿再多說了,只是溫和地哄她:“你不喜歡涼州嗎?我們一起到那里去,我是你的玄策,你是我的阿檀,你所想要的,一切如你所愿。”
阿檀偷偷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都抽搐了起來。可是,這又算什么呢?他要求娶公主,家里放一個,外頭放一個,何其荒唐。
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搖著頭,抽抽搭搭地道:“您真當我傻嗎,犯不著這么哄我,您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了,我原是不配的。”
她趴在他的膝頭哭泣,聲音軟綿綿、怯生生,尾調一顫一顫的,宛轉如絲,纏得秦玄策心里發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