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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西苑庫房的鑰匙,你收著,有空隨便過去轉轉,喜歡什么盡管拿了去玩,和陶嬤嬤說一聲就好,賬簿冊子在她手里記著。若要銀子花銷,自己去賬房支取,記在我頭上就好。”秦玄策向來不理這些俗務,說了這么多已經是額外的耐心了,很快總結了一句,“總之,我的東西,就是你的,隨便花去。”
西苑庫房,那就是秦玄策的私庫了。
晉國公府的中饋平日里是秦夫人在主持。而秦玄策這幾年戰功彪炳,高宣帝賞賜頗豐,除了此次的三千戶封邑,往日另有無數珠寶錢帛,兼之秦玄策征伐南詔與高句麗等外域時,亦帶了不少珍器回來,這些東西,秦夫人不想管,都叫他自己放著,遂有了私庫一說。
阿檀吃了一驚,覺得手里的鑰匙格外燙熱,急急又塞了回去,搖頭道:“我要這個作甚?不要。”
推推搡搡的。
秦玄策很不耐煩,簡單粗暴地扯開阿檀的領口,直接把鑰匙丟了進去:“少啰嗦,收好。”
鑰匙卡在深溝處,冰冰的。
阿檀“哎呦”了一聲,耳朵尖尖都紅了,捂著胸口,嬌嗔地瞪了秦玄策一眼,突然又想起了當日他說的“我的私庫,分你一半做嫁妝”等語,覺得心里又甜蜜又酸楚,那一眼,就顯得波光嫵媚,婉轉如春水。
秦玄策啾了她一口,低著她的額頭,低低地笑著,喚了她一聲:“阿檀。”
“嗯?”阿檀羞答答地在掏鑰匙。
“喜歡我么?”他的聲音拂過她的耳鬢,帶著沙啞的磁性。
阿檀覺得恍惚什么時候曾經聽他問過這話,她有些記不真切了,這會兒又聽見他問,心里很是嫌棄這個男人啰嗦矯情,但一面又慌張起來,答不上來,哼哼唧唧地不說話。
“好,我知道了,必然是喜歡的。”秦玄策馬上自顧自地下了論斷。
算了,不和他計較,隨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吧。
阿檀不作聲,低下頭去掏鑰匙,咬著嘴唇,羞澀地笑了笑,露出嘴角邊兩個小酒窩。
惹得秦玄策一陣心癢,忍不住伸手過去,一起幫她掏鑰匙。
時值八月十二,天高氣清,風露俱凈。
大法明寺為信徒做祈福法會,主持悟因大師親自開壇講法,恰逢休沐之日,長安城中高門顯貴大多信佛,聞此訊息皆來拜。
山門前與往日不同,豪華的馬車與轎輿挨挨擠擠地停著,各家的奴仆簇擁著大人們并家眷等下了車馬,知客僧人上前,一一延入。
寺院中的和尚們誦詠著經文,伴著木魚,似松濤隨風而起,小沙彌持著掃帚,在那邊懶洋洋地掃著落葉,兩相無犯,各皆安靜,此處似在塵世中、又似在空山外。
過不多時,山下來了一隊車馬,卻打破了山門前的肅靜。
當先一騎,那馬目若懸鈴,長鬃飛揚,筋骨抖索如鋒刃、龍脊凸起連錢,顧盼間隱有風云煞氣,馬上的騎士生得高大威武,異于常人,容貌英俊剛硬,若驕陽灼灼,遠觀有山岳之勢、又有雷霆之氣。
他的身后,是四匹雪白的駿馬拉著一輛八寶瓔珞馬車,那車駕以赤金鑲琉璃為頂,朱漆飾山文為壁,重錦繡銀紋為幕簾,四角上掛著玲瓏蓮花燈,下面垂著水晶流蘇,行進間玎珰作響。
兩列騎兵隨行,披黑甲、執金刀,魁梧鏗鏘。
眾人被那氣勢所震懾,一時都望了過來,有幾位大人認出了領頭的那威武騎士,驚訝道:“那不是大將軍嗎?大將軍素不禮佛,今日緣何到此,吾等合該上前拜見。”
但秦玄策素來冷峻不近人情,一身煞氣,更兼權勢赫赫,等閑官員亦不敢輕易靠近。
眾人正商議著要上前之際,卻見秦玄策返身走近那馬車,敲了敲車門: “到了。”
從車上慢慢下來一個妙齡女子,但見她體態綽態嫵媚,容姿明艷綺麗,一雙桃花眼中含著朦朧煙水,只一抬眸,流光婉轉,便是空山古剎前也有了一瞬間的旖旎。
縱是天上的神妃仙子亦不及此顏色,但她手里提著一方食盒,恭敬而柔順,下了馬車,亦步亦趨地跟在秦玄策的身后,那神態,又似人家婢子。
秦玄策拾步登上山門的石階,目不斜視,向旁邊伸出手去。
那女子扭捏起來,小小聲地說了句什么,太輕了,聽不清楚。
秦玄策不耐地道:“啰嗦,快點。”
那女子低著頭,紅了臉,將一只小手放到他的手掌心中,如此,秦玄策扶著她,一步一步地登上石階。
大將軍是何等人,鐵血悍將,殺伐果斷,出了名的“只愛他的劍、不愛女人”,他怎會做如此姿態?
眾人皆驚詫,又疑心自己眼花,面前那個莫非不是大將軍,只是容貌相似之人?
只有太常寺卿老趙大人與秦玄策算是姻親,自忖不會認錯,笑呵呵地迎了上去:“玄策,今日來進香,怎不見親家母?”
老趙大人的次女趙氏乃是秦玄策的長嫂,他知道秦夫人的習慣,秦玄策每每征戰歸來,她總要帶著兒子來此拜謝菩薩,當初秦玄策的長兄在日,亦是如此。
趙氏為秦玄策的長兄徇情而死,秦玄策對趙家的人一向禮遇有加,當即拱手為禮:“玄策見過世伯,母親近日身體抱恙,不敢負了與佛祖之約,故命我自己來此還愿。”
秦玄策被困涼州,秦夫人擔驚受怕,一旦兒子平安歸來,她卸下心頭一口氣,反而病倒了,只好打發秦玄策自己過來了。
秦趙兩家向來交往親密,老趙大人聞言,急忙道:“親家母得了什么病,可要緊?明天須叫我家老婆子過去看看。”
秦玄策客氣地回道:“是玄策不孝,令母親憂思成疾,不礙事,靜養幾日也就好了,不要驚動趙家伯母,待母親病好了,再去府上和伯母敘話。”
這邊說著話,那邊有廣平郡王的王妃攜一雙兒女亦來拜佛聽經。
廣平王妃自詡皇族宗親,身份高貴,應是有資格在大將軍面前說上兩句話,再見秦玄策與老趙大人溫聲和語,又覺得傳言或許不盡實,大將軍并非冷面無情,當下起了貪念,急急拉著自家的小女兒過來。
“這般巧,竟在此偶遇大將軍。”廣平王妃不過在宮宴中與秦玄策與數面之緣,眼下卻笑語晏然,似是十分熟悉,“大將軍風采無雙,令世人敬仰,今日小兒與小女皆在,快過來拜見大將軍,還請大將軍日后照拂。”
兒子倒在其次,女兒要緊,廣平王妃暗地扯了女兒一把,推她上前。
秦夫人先前露了點風聲出來,要替秦玄策擇妻,長安的高門貴女早就沸騰起來了,如今見大將軍還朝,更兼榮耀加身,哪個閨中少女不愛英雄,更是心動,廣平王的小郡主亦不能例外,滿心雀躍,嬌滴滴地上來福身一拜。
“見過大將軍。”
秦玄策神情淡漠而倨傲,連多余的目光都沒有,只略一抬手,做了個手勢。
隨行的玄甲軍士兵立即上前,步伐劃一,刷刷有聲,手按刀柄,煞氣凜冽,護衛左右,硬生生地將周圍閑雜人等隔開,連那嬌滴滴的小郡主也被擠得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