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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玄策不吭聲,生生受下了,被打倒在地,也只是咬著牙,擦去嘴角邊的血,拔出劍,撐著地,顫抖著又站了起來,在傅明晏面前挺直了身體。
他經過一天的酣戰,滿身是傷,一只手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血順著他的頭、他的臉滴下來,把眼睛都糊住了,他的眼中帶著赤紅的煞氣,斜陽將落,把他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他身姿英挺、氣勢威武,立在城樓之下,原野之外,依舊如山如岳,不可撼動。
傅成晏接過隨從遞過的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跡,倨傲而冷淡地道:“吾生平只有一女,視若珍寶,可恨豎子無禮,欺吾不在京中,竟欺凌于她。今日這頓打,是吾為人父者替女兒做主出頭。”
說完這番話,他退后一步,亦朝秦玄策抱拳,肅容道:“五年前,汝父困于涼州,彼時吐蕃人兵臨城下,吾不能趕來相助,每每思及,深以為憾,今日之舉,不過略盡綿薄之意,以慰舊友在天之靈。汝,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年少有為,義勇雙全,不墜汝父之名,甚佳。”
秦玄策聽到傅成晏提及父親,心頭一熱,低下頭去:“玄策有愧,不敢當世伯謬贊。”
傅成晏點了點頭,又恢復了原先疏離的語氣:“兒女之怨已報,汝父之誼已償,自此兩不相欠。戰場兇險,朝局詭譎,日后,汝當慎之再慎,不可如往日輕狂。”
他是個干脆利落的人,這番話說完,不再多做客套,拒絕了嚴兆恭邀請入城的提議,隨即上馬,指揮麾下兵馬調轉方向,打算離去。
身后處,涼州的軍民紛紛涌上來,圍住了秦玄策,他們大聲叫著秦玄策的名字,喊著、笑著,喧嘩歡騰。
在這一片吵雜聲中,傅成晏兀然聽到了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
“二爺……”
傅成晏心頭巨震,脫口而出:“婉娘!”,驀然回頭望去。
人頭攢動,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群,完全不知道那個聲音是從哪里傳來的,再仔細聆聽時,已經捉摸不到了。
暮色四合,黃昏暗影,天低野闊,人在其中,連面目都顯得模糊起來,他們擠來擠去、混成一團,什么也分辨不出來。
傅成晏騎在馬上,茫然四顧,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屬下見他臉色有異,上前問詢:“侯爺,可有何吩咐?”
傅成晏猛地驚醒過來,抹了一把臉,或許是這幾日他日夜兼程行軍,兼之今日一場惡戰,過于疲憊了,以至于產生了荒謬的幻覺,竟在此處聽到了亡妻的聲音。
但他的婉娘已經走了,十五年春夏,天人永隔,此生不能回首。
他心中悵然若失,搖了搖頭,不再停留,率部去了。
……
秦玄策推開了攙扶的屬下,推開了嚴兆恭,自己掙扎著向前走了兩步。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阿檀的面容,一閃而過,她頭發凌亂,一頭一臉都是水,沾滿了泥濘,她本是個嬌滴滴的絕色美人,此刻卻像一只小鳥在泥地里打了個滾兒,還被人碾了兩腳,一團糟。
這只臟滿泥巴的小鳥在那里使勁蹦著跳著,但是人太多了,她也太矮了,完全擠不進來。
秦玄策幾乎是沖了過去。
“大將軍,您慢些,小心您的傷。”旁邊的屬下驚呼著。
秦玄策踉蹌著,粗魯地撥開了圍在面前的人,怒喝道:“讓開!都給我退下!”
“大將軍,您慢些。”
“讓開!”
眾人紛紛避讓,人潮退去,唯有阿檀留在原地。
在暮色中,她抬起眼睛望著他,她一身狼狽,臉臟得都要看不清楚模樣了,而那一雙眼睛還是極美的,似天光明月,穿透了氤氳的暮色。
周遭的人群仿佛消失不見、所有的喧嘩仿佛盡數褪去,秦玄策只看到了她。
他張開雙臂,撲了過去,就那么直直地將她擁入懷中。
“我回來了,阿檀……”他的聲音混合著喉嚨里的血沫,嘶啞的、含糊不清,貼在她的耳邊,惡狠狠地道,“有沒有忘記我?有沒有打算嫁給別人?”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啦,看到大將軍抱著她。
羞死個人,阿檀嚇得僵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
他抱得那么緊,呼吸間都是他的味道,炙熱的松香氣息,帶著濃郁的血腥和汗味,霸道地籠罩了她。她的胸脯過于飽滿,太占地方了,被勒得生疼,差點喘不過氣來。她又氣又急,手指頭在下面戳了他一下。
居然一戳就倒,秦玄策支撐不住身體,搖晃了一下,直挺挺地砸了下來,固執地保持著擁抱的姿勢,連帶著阿檀,一起摔在地上。
眾人一陣驚呼。
啊,大將軍本來就很重,穿著一身玄鐵鎧甲,更重了,這一下,把阿檀砸得眼睛直冒金星。
偏偏秦玄策還在問,喘著粗氣,快要暈厥,還咬牙切齒地問著:“有沒有忘記我?快說!”
這個男人,真的太重了。
阿檀……阿檀的胸被壓住了,無法呼吸,艱難地抽了兩口氣,眼睛一黑,直接暈厥了過去。
過了些日子,定州刺史劉重銘求見大將軍,被嚴兆恭拒了三次,又求了三次,終于挨到秦玄策可以下地走路的時候,在正堂大廳接見了他。
秦玄策還未完全恢復過來,臉色發青,右手臂用繃帶綁著,吊在脖子上,若尋常人這般,應是狼狽的模樣,但他大馬金刀地高坐堂上,靠著高背圈椅,看過去倨傲而凜冽,眉目間帶著銳利的煞氣,令人不敢逼視。
劉刺史和嚴兆恭不同,他是文舉出身,生性斯文儒雅,為人安分謹慎,雖然身為一方大員,但面對秦玄策卻有點戰戰兢兢。
“下官不能及時應援,有失職守,請大將軍降罪。”劉刺史深深拜下,不敢抬頭。
秦玄策冷冷地道:“劉刺史固守定州,安撫百姓,何罪之有?”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敢問魏王何在?”
劉刺史額頭上冒出了大汗,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怎么說。
他身后站出來一個人,跪在堂下,深深拜倒:“小人乃魏王府參軍,殿下有愧于大將軍,不敢來見,特命小人來給大將軍請罪,殿下眼下親率十萬大軍攻打安北,要為大周收復失地,將功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