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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不太好,烏云沉沉的地壓在涼州城上方,帶著厚重的陰影,已經(jīng)連著兩天沒見到太陽了。雨要下不下的,一絲風(fēng)都沒有,城樓上的戰(zhàn)旗低垂,凝重而壓抑。
城樓上的士兵明顯增多了,一個個握緊了手里的刀與劍。民夫們來來回回,不停地將箭石搬上來,堆在箭樓和弩臺上,各處顯得擁擠而凌亂。
薛遲手上的繃帶已經(jīng)拆了,但舉止還有點不太利索,他,堂堂都督、偌大的一個魁梧漢子,蹲在弩臺的陰影下,兩只手拿著一張煎餅,默不作聲地啃著。
嚴兆恭在城樓上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每踱一圈,就停下來罵一下薛遲:“吃吃吃、你還有心思吃?”,或者是,“快走開,這么大個子杵在這里,簡直礙事。”
薛遲理虧,忍氣吞聲,默默地往邊上挪了挪,繼續(xù)啃他的煎餅。
沒有陽光,城樓上卻愈發(fā)燥熱起來,好似捂在一個巨大的罩子下面,讓人喘不過氣來。
嚴兆恭踱了半天,腳都酸了,總算消停下來,抹了一把汗,恨恨地道:“這鬼天氣,怎么不痛快地來場雨,簡直要命。”
就在此時,瞭望塔上的士兵大聲呼喊了起來:“大人、嚴大人,有人朝這邊過來了。”
嚴兆恭馬上奔到城樓邊,扒拉著往遠處看:“哪里?”
連薛遲都跳了起來,一起湊過來:“哪里?”
天與地交接處揚起了塵煙,出現(xiàn)了一大簇黑點,朝涼州城奔馳而來。
城樓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個個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隔了片刻,瞭望臺上的士兵驚喜地叫了起來:“是大將軍!大將軍回來了!”
嚴兆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薛遲把剩下的煎餅一股腦兒塞到嘴里,默不作聲,一瘸一拐地下去開城門。
秦玄策率領(lǐng)玄甲軍歸來,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和黃沙,干涸成斑駁的黑色,刺鼻的鐵銹味撲鼻而來。
人和馬都已經(jīng)精疲力竭,挾帶著一路塵煙,剛剛踏入城門,幾匹戰(zhàn)馬吐著白沫倒下,馬上的騎士滾落下來,趴在地上,連動都不能動。
周圍的士兵急忙奔過去,將人抬了下去。
嚴兆恭和薛遲跑著迎了上去:“大將軍無恙否?”
秦玄策從馬上跳了下來,順手將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扔了過來,冷靜而急促地道:“敵軍稍后就到,閉緊城門,加強防守,準備應(yīng)戰(zhàn)。”
嚴兆恭眼疾手快,接住了拋過來的事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個頭顱,死者怒目圓睜,須發(fā)皆張,斷口處參差不齊,好似被人生生地扯斷似的,一片血肉模糊。
這個頭,薛遲是認得的,他脫口而出:“阿史那摩!”
嚴兆恭卻沒有表現(xiàn)出應(yīng)有的喜悅之情,他反而差點落淚,抱著那個頭,“噗通”一下,跪倒在秦玄策的面前,顫聲道:“下官無能,無顏面見大將軍。”
秦玄策心里一咯噔,沉聲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嚴兆恭的臉漲得又黑又紅,憤恨地道:“魏王持天子手諭,強行征調(diào)了城中泰半兵力,兩日前出城奔赴定州去了。”
他突然伏地痛哭失聲:“我沒用,我攔不住他,我對不住城中百姓,對不住嚴家的列祖列宗,我該死啊!”
秦玄策來回千里奔波,已經(jīng)三天不曾闔眼,此時恍惚有點眩暈的感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耐地閉上眼睛。
周圍的士兵來回奔跑忙碌著,戰(zhàn)馬不耐地刨著蹄子,發(fā)出“咴咴”的鳴叫,城門不遠處,百姓們聚集在一起,不知做些什么,吵吵嚷嚷的。
一片喧嘩中,嚴兆恭的哭聲依舊顯得刺耳嘔啞,十分難聽。
秦玄策生平最恨人哭哭啼啼,對阿檀他還能忍,對嚴兆恭這樣的粗魯男人,他沒什么好忍的,他馬上睜開了眼睛,一腳踢了過去,怒道:“閉嘴,吵死了,起來說話。”
嚴兆恭被踢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疼得一呲牙,倒是不哭了,狼狽地爬了起來,道:“大將軍雖斬殺阿史那摩,但無濟于事,如今涼州空虛,人馬不足八萬,敗局已定,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下官不敢拖累大將軍,還是如魏王所言,請大將軍至速至定州匯合,待朝廷援軍到后,再做圖謀。”
秦玄策戴著龍鱗重環(huán)紋的虎面頭盔,盔沿低低地壓在眉梢上,投下一片濃郁的陰影,他的臉上沾著斑駁的血跡,表情模糊不清,他的聲音淡漠,也聽不出喜怒:“你呢?”
嚴兆恭搖了搖頭:“我家園在此,城中百姓皆為親族鄉(xiāng)鄰,我身為涼州刺史,萬萬不能背離,愿率城中守軍以死盡忠。”
秦玄策的目光又落到薛遲身上:“那你呢?”
薛遲的傷還沒好,在隨從的攙扶下慢吞吞地爬起來,一臉愧色:“此事說來原是末將造孽,不該將魏王帶來此處,如今追悔莫及,末將已經(jīng)棄了廬州,若再棄涼州,只怕將來要遭天下人恥笑,愿死守涼州,與嚴大人共進退。”
三千玄甲軍如今只余兩千,他們沉默地守在秦玄策的身后。
秦玄策不說話,他忽然聞到了一種味道,米面煎烤的味道,還帶著一點淡淡的甜,這是一種食物的焦香,從空氣里傳來,若無若無,卻勾人得很。
秦玄策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他抬起頭,左右尋覓了一下,很快鎖住了方向:“那邊,在做什么?”
那里圍著大堆人,互相推搡著,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條長龍隊,一個個踮著腳張望著前面,隱約還聽得人在嚷嚷:“那個,你沒登記名冊,不算數(shù),走開走開,沒你的份兒,別想占便宜。”
嚴兆恭變得有些尷尬起來,他抓了抓頭:“呃,那個,城中兵力不足,我臨時征集百姓入伍,那邊是個征募點。”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百姓心系家園,同仇敵愾,十分踴躍,來的人有點多。”
秦玄策把牽馬的韁繩扔給旁邊的士兵,大步地朝那邊走去。
越到近處,香氣越明顯,又酥又甜,聞著那味道,幾乎可以想象面餅在酥油里煎成金黃的模樣,奶酪抹上去,溶化在鍋里,還有芝麻或者松子撒在上面,沾了白糖,直勾人肚腸。
秦玄策一襲戰(zhàn)甲,滿身血污,嚴兆恭在身后恭敬跟隨,眾人被那種兇煞的氣勢所震懾,瞬間安靜了下來,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
那里搭了一個木棚子,棚子下面支著鍋灶,鍋里煎著面餅,酥油歡快地“滋滋”作響,冒著熱騰騰的煙氣,周遭的空氣仿佛都變得香甜起來。
站在棚子下面做煎餅的人果然是阿檀。她穿著一身印花藍布裙,頭上包了一塊青花帕子,斜插一根木簮,把烏羽般的青絲盤纏了起來,寬大的袖子用臂繩挽起,露出兩截蓮藕般雪□□嫩的手臂。
晉國公府富貴熏天,縱然是家中奴婢,日常也是一身綾羅錦緞,秦玄策是第一次看見阿檀這般模樣,在灶間忙碌著,活似一個小村姑。
這是一種人間煙火的氣息,在鐵馬兵戈中顯得格外生動鮮明。
阿檀一手持勺,一手持箸,飛快地在鍋里翻動著,很快將一塊香噴噴、金燦燦的煎餅鏟了起來,手腳麻利地用油紙包了,脆生生地道:“好了,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