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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他的眼睛望了過來。
兩下視線接觸,逮了個正著,她羞紅了臉,又縮了回去。
秦玄策覺得更癢了。要不要把她抓過來,叫她撓撓胳膊、捏捏肩膀什么的?
他正嚴肅地思量著這個問題,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有士兵在外面呼喊。
秦玄策臉色一沉,馬上收拾心緒,站了起來,握緊手中長劍。
戰馬嘲風倏然仰頭,發出“咴咴”長鳴,院子里的黃狗大聲地吠叫了起來。
早上那兩個西向巡邏的士兵直接策馬到了院門口,跳了下來,帶著一個商旅模樣的男子,匆匆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道:“大將軍,前方有變。”
他指了指那商旅:“我們在此處西向三十里的官道上遇到了一隊行商,原本在涼州一帶做買賣,聽說突厥人打過來了,他們全部跑回來了。”
從南邊往北邊行商的人,攜帶的往往是江南的絲緞、瓷器、茶葉等精細物件,轉手買了,再從北邊帶回牛羊馬匹等物,運回中原之地販賣,但這個商隊從北方歸來,隊伍中卻不見牛羊馬匹的影子,而且神色驚惶,一路逃竄,士兵見狀蹊蹺,便攔下問了個究竟。
被帶回來的人是商隊的頭領,一個富態的中年男人,此時衣裳狼狽,他不知道秦玄策是何身份,苦著臉道:“大人,東突厥的蠻子打過來了,安北降了,只剩龜林和廬州兩府尚在抵擋,涼州的城門都關了,刺史嚴大人叫我們這些外人趕緊走,這里離涼州近,也不安全,我們得跑到定州再做打算。”
這消息猶如驚雷一般,饒是秦玄策沉穩如山,也不禁勃然色變:“安北降了?阿史那摩膽敢如此!”
突厥原有東西二部,早前宿怨深重,爭斗不休,西突厥勢弱,轉而投入大周尋求庇護,周天子將其部落安置于安北,用以牽制東突厥。這十幾年來,西突厥對朝廷恭敬順從,首領阿史那摩率部為大周朝廷戎守邊境,更是忠心耿耿的做派。
五年前,回紇犯邊,原先的安北大都護將軍戰死,高宣帝遂命阿史那摩接任大都護一職,誰知竟有今日之變。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秦玄策略一沉吟,肅容道:“龜林和廬州守不住,傳令,即刻出發,前往涼州。”
村長一家人都十分驚恐,李氏婆媳抱著瑟瑟發抖,老村長不停地嘆氣:“又要打起來了嗎?才安生了沒幾年,這可如何是好?”
秦玄策沉聲道:“老丈勿憂,且去安撫村民,田間照常耕作,若有異動,不妨往山林暫避,此為吾大周國土,吾輩尚在,頭可斷、血可流,不可令胡馬踏入關山半步。”
村長猶自不安,戰戰兢兢地問道:“敢問這位大人名諱?”
“吾名秦玄策。”秦玄策簡單地應了一句。
村長一家及那商隊的頭領皆大驚,齊齊跪伏于地:“原來是大將軍到此,大將軍若在,草民等可以安心矣。”
阿檀終于不躲在樹后面了,她蹭了過來,小臉煞白煞白的,哆哆嗦嗦地開口道:“家國大事當前,二爺身負重責,我卻是個累贅,您還是先把我扔在這兒吧,待到您凱旋之日,記得回頭來找我一下。”
前頭不知道是誰哭哭唧唧的,就怕把秦玄策把她扔掉,這會兒卻硬氣起來,真叫人稀罕。
但是,這兵荒馬亂的局勢,如阿檀這般傾國絕色的弱女子,若真把她扔了,也不知道回頭還能不能找得到,想起來就麻煩得很。
秦玄策不假思索,伸手在阿檀頭上敲了一下,怒道:“蠢笨婢子,休得啰嗦,走了。”
這一下敲得真重,阿檀的小淚花都快噴出來了,她抱緊了頭,不敢再吱聲。
三千玄甲軍迅速整裝列隊,棄了馬車和若干輜重,秦玄策與阿檀同騎一匹戰馬,向涼州方向奔去。
風驟然大了起來。
殘陽將盡,斜暉如煙,長風從曠野呼嘯而來,帶著遠方的黃沙,撲打著涼州的城墻,發出嗚咽的聲響。
涼州城為北方要塞,下轄武威、酒泉、金城等十郡,曾為前朝古都,內達中原,外通西域,為茶馬絲綢必經之道,富庶不遜于江南,正因如此,外敵每每來犯,必爭此地。
涼州城門緊閉,城墻斑駁,不知多少代將士的血撒在上面,如今已經變成干涸的黑色,城樓上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翻飛的戰旗下,露出箭矢的寒光,士兵們蓄勢以待,刀出了鞘,箭上了弦,緊張地等待著。
涼州刺史嚴兆恭聽得斥候來報,登上城樓眺望,看清了遠方那一列人馬的旗幟后,欣喜若狂,連滾帶爬地下了城樓,親自開了城門,策馬出迎。
數千騎兵奔馳而來,馬蹄震震,鐵甲鏗鏘,兇煞之氣凜然驚人,當先一騎將領,驍悍英武,皎皎若烈日,持一柄長.槍,隱有風雷之勢、又有山岳之姿。
除了秦玄策還有誰。
只是大將軍身后還坐了一個女子,雙手抱著他的腰,臉埋得低低的,嬌嬌小小的一團,不知是何身份,與這鏗鏘之勢顯得格格不入。
但這種情形下,根本無人在意這些旁枝末節。
嚴兆恭狂奔而來,還未到跟前,就大聲呼喊:“大將軍,您居然到了,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叫我們好找。”
秦玄策沉穩地回道:“本待去安北,聽聞情形有變,就直接到你這來了。”
嚴兆恭迎上秦玄策,兜馬回轉,和秦玄策并驅而行,兩方皆未停馬,匯合之后就直奔城門而去。
嚴兆恭騎在馬上,不住眼地打量秦玄策,一幅熱淚盈眶的神情。
秦玄策看了嚴兆恭一眼,有些詫異:“老嚴,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冷靜些,不要如此失態。”
嚴氏乃涼州首屈一指的世家豪族,蒙朝廷恩準,嚴兆恭的祖父、父親及他本人前后皆任涼州刺史。五年前涼州之戰,嚴兆恭更是和老晉國公父子三人都并肩作戰過,用命打下來的交情。
此時他扭頭,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轉過來才道:“阿史那摩反了,先前聽說您往安北去,這蠻子在燕嶺設了重兵埋伏,意圖將您坑殺,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急得跟什么似的,偏偏您中途又失了蹤跡,我還以為……”
燕嶺為安北西面的關隘,地勢險峻,最宜伏擊,更是進入安北都護府的唯一通道,按理說,半個月前秦玄策就該到達此處,但他卻晚了許久。
秦玄策聽了嚴兆恭的話,不禁微微一窒,旋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鎮定自若地道:“幸而同行中有貴人,途中耽擱了些時日,助我避開此劫數,此乃天公定數,魑魅魍魎之輩不足為患。”
嚴兆恭這才放心,唏噓道:“我就知道,大將軍的命比誰都硬,沒這么容易撂倒。”
涼州城門打開,迎了秦玄策一行人進去,馬上又緊緊地關閉上了。
城中戒備森嚴,運送器械和糧草的車輛來來往往,士兵們在各處巡邏著,街上的商鋪都關了門面,一派緊張氣氛。
秦玄策輕車熟路地朝刺史府方向去,路上就開始問話:“如今是何情形,你說與我聽。”
嚴兆恭皺眉:“不太好,瀚海可汗不知用什么說動了阿史那摩,如今東西突厥聯手起來,龜林都督劉錫江戰死,廬州孤掌難鳴,都督薛遲重傷敗退,帶著殘部投奔我這里,此刻敵軍距離此處不過二百多里,四日內必然兵臨城下,我已經命人加急上報長安,但這一來一回,若等朝廷的援軍到這里,涼州也涼得差不多了。”
秦玄策馬上聽出了癥結,打斷了嚴兆恭的話:“突厥到底有多少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