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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哪?”
老錢站在下首,擦了擦汗:“馬車停在登云樓下。”
秦玄策不動聲色,朝阿檀勾了勾手指:“過來。”
阿檀直覺有些不妙,硬著頭皮,蹭過去一點點。
秦玄策指了指窗外:“自己看。”
此樓以“登云”為名,臨水而建,峻宇高檐,若蒼鷹俯仰江畔。
秦玄策所在的房間是登云樓的最高處,也是位置最好的地方,憑欄處,一江碧水、遠山青黛,一覽無遺,更可見楊柳岸邊游人看花、來來去去,情景如畫。
風景蠻好的。
阿檀看了半天,沒看出所以然,茫然地回望秦玄策:“看什么呢?”
小眼神特別無辜。
秦玄策差點氣笑了。
周行之把茶杯放下,一臉促狹:“小娘子,你沒發現嗎?這邊窗口望下去,外頭的情形瞧得清清楚楚,你家二爺方才就坐在這里,看著你從江岸東邊走到西邊、再從西邊走到東邊,來回好幾趟,若不是出事了,你這會兒大約還在溜達著玩耍吧。”
雖然隔得遠,看不太清容貌,但阿檀的身段婀娜多姿,春意無限,特別惹眼,周行之無意中瞥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然后回過頭去,就發現秦玄策的臉色不太妙了。
大將軍生性嚴苛,不茍言笑、不近女色,但那時候,卻盯著人家小娘子看了許久,還看出了一臉怒意,讓周行之十分稀罕。
“馬車停在登云樓下,人卻不上來,在外頭瞎逛蕩,玩得開心嗎?”秦玄策繼續問。
阿檀難得貪玩一次,就被人抓了個現行,粉撲撲的臉蛋“刷”的一下變成紅通通,連耳朵尖都在冒熱氣,她嚇得結結巴巴的:“我、我、我……”
“你什么!”秦玄臉板著臉,沉聲道,“你既是我的丫鬟,不在府中安分做事,公然欺上瞞下,花言巧語尋了名目出來游蕩,還在外頭莽撞生事,你可知罪?”
阿檀的眼眶紅了。
周行之看不過去,出言勸阻:“快打住,這可不是你手下那群粗魯漢子,如此嬌滴滴的小娘子,怎么能這般責備人家,你也太不知情趣了。”
秦玄策全然不聽勸,怒道:“這丫鬟膽大妄為,今日若不是我在當場,她定要被人辱罵毆打,折損我的顏面……”他話說到一半,倏然收住,怒視阿檀,“你為什么又哭?”
阿檀站在那里,那朵藏在袖子里的芍藥花被她攢在手里,揉來揉去,已經揉爛了,她抵著頭,眼淚叭嗒叭嗒地掉下來,很快沾濕了衣襟,聽了秦玄策的話,眼淚不但沒停住,反而流得更急了。
她哽咽著,小小聲地道:“我、我除了上回去了一次大法明寺,就再也沒有出門看過這世間風景,只因今天是我的生辰,一時難忍,這才犯了糊涂,傅大姑娘說得對,我連一朵芍藥花都不配戴在頭上,我這樣的奴婢,原本就該安分守己,是我錯了,二爺息怒,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行之一拍桌案,大聲道:“豈有此理,如此佳人,只有芍藥不配你,豈有你不配芍藥之理,你家二爺是個沒心沒肺的……”
“周行之!”秦玄策一聲斷喝,目光如劍,差點把周行之戳死。
周行之馬上改口:“但他說的話你還是要聽一聽,日后都改了吧。”
秦玄策果斷地對周行之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周行之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對,你,快走。”秦玄策直直地盯著周行之,一字一頓地道。
雖然周行之與秦玄策多年至交,但秦玄策變起臉來,煞氣駭人,他也是有點發怵的,沒奈何,只得笑著罵了一聲“忒不講理”,站起身來,很干脆地離去了。
老錢見勢不妙,早就自己滾下去了。
阿檀還在啜泣,哭得好不可憐,鼻子尖都紅了。
秦玄策咳了一聲,聲音低了幾分:“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你這毛病很要不得,趕緊給改了。”
阿檀咬著嘴唇,用袖子抹了抹眼淚,但怎么也抹不干凈,轉眼間袖子也濕了。
她的睫毛特別長、也特別密,尾梢微微地翹了起來,沾染了春露,顫動著,簡直是戳在人的心尖上。
秦玄策有些不自在,站了起來,走到門外去,叫了人過來,在那里不知道吩咐些什么。
阿檀嬌氣,自己一個人也能在那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整個人仿佛是水做的,眼淚怎么流也流不盡。
少頃,登云樓的伙計捧著炭匣、茶釜、羅合、水甌、高碗等物上來。方才秦玄策和周行之喝茶喝了一半,伙計們便將殘茶撤了下去,重新支起紅泥小爐、端出了各色茶具。
秦玄策重又進來坐下,抬頭看了阿檀一眼,指了指側方,淡淡地道:“坐。”
這里有兩個座位,一個秦玄策自己坐了,一個和他對坐的,原是周行之的位置,伙計挪了一下,挪到了秦玄策的側下首,挨得很近。
阿檀的眼里帶著朦朧的淚光,看過去迷迷瞪瞪的,反而后退了兩步:“二爺面前,不敢落座。”
“二爺面前,你都敢睡著,有什么不敢落座。”秦玄策不耐地道,“坐,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阿檀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難過之余,又添了害臊,別別扭扭地坐了下來,頭也不敢抬。
秦玄策親自動手,將茶釜架在小爐上,斟滿水,開始煮茶。
伙計們又端了配茶的小食上來,有胭脂鵝脯、雞汁筍鲞、酥油鮑螺、蟹膏細卷、天花饆饠等諸般花色。
阿檀的眼睛淚汪汪的,說話時還帶著一點啜泣的尾音,但時時刻刻不忘忠心,輕輕地說了一句:“這些怕是不行,我家二爺喜歡甜口的。”
秦玄策的目中帶上了微微的笑意,他看了阿檀一眼,很快又將目光移走了:“甜口咸口都使得,你當誰都像你這么矯情。”
伙計們退了出去,這雅間里只剩了兩個人。
白陶茶釜中云霧山泉水慢慢地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安靜得有些過分。阿檀不哭了,她覺得有些心慌,兩只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搓了又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