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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底下能得蕭皇后這般屈尊示好的命婦委實不多,秦夫人正是其中一個。
只因為秦夫人有一個格外爭氣的兒子。
秦夫人的次子秦玄策天生神勇,有萬夫不敵之力,在父兄過世后,一力撐起晉國公府,短短數年間,北驅回紇之患、南伐閩越之亂,驍悍無雙,鐵騎所過之處,向無不破之城,立下赫赫戰功,深受當今高宣帝倚重。
高宣帝嘗曰:“玄策者,朕之臂膀,天降悍將,此國之幸也。”
遂封秦玄策為驃騎大將軍,兼襲其父晉國公之位,一時風頭無二,帶挈著秦夫人的身份也水漲船高起來,連蕭皇后都待她格外親熱。
那邊,宮人們已經擺好了冰玉桶、梨木俎、錯金刀、水晶盤等器物,在張尚宮的示意下,阿檀上前,恭敬地躬身:“奴婢前來伺奉娘娘。”
她的聲線婉轉而嫵媚,格外細軟,此時膽怯,還有些顫抖,似掌心鳥雀嚶嚶嬌啼,在人的耳朵里輕輕撓了一下。
秦夫人同為女子,聽了這聲音,也不覺心里一動,目光隨之望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好似在挑選著某種貨品,在她眼里,阿檀大抵和木俎上的魚差不多,那是居上位者不經意的傲慢與輕蔑。
阿檀還很冷,但秦夫人的目光卻令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半晌,秦夫人把目光收了回去,朝蕭皇后點了點頭:“憑地個小娘子,能做這活計?”
“能與不能,試試便知。”蕭皇后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
張尚宮吩咐了一聲:“去吧。”
“是。”阿檀起來,返身過去,在案板前拿起了細刃錯金刀。
一尾四腮鱸魚擺到了梨木俎上。
鱸魚正新鮮,剛剛剔骨褪鱗,去了腥氣,又冰鎮了片刻,此際正適宜。
阿檀方才凍得發抖,但此時手握錯金刀,又變得沉穩起來。
她皓腕微翻,細長的刀刃彈跳輕掠,銀光過處,似有花瓣片片綻開,又似有飛雪隨風而起,魚肉化成了蝴蝶一般,薄如蟬翼,透若絹紗,層層疊疊落在水晶盤中。持刀之人似信手拈花,一舉一動曼妙自然。
這么一個人俏生生地擺在面前,正好叫秦夫人瞧得清清楚楚。
但見這小女子面若芙蓉,兩彎柳葉眉似蹙非蹙,一雙桃花眼春水橫波,眼尾微微挑起,帶著旖旎風韻,更有絳唇一點似櫻桃,艷到了十分。
殊色近妖也。
秦夫人出身世家名門,一向端方賢淑,本來看不得這等妖冶艷容,但今日別有用意,卻覺得正是合宜。
阿檀并沒有覺察到旁人的眼光,她片好了魚,澆上秘制的蘸醬,恭恭敬敬地將水晶盤捧上。
殿前宮女接過,呈了上去。
魚膾潔白如玉,蘸醬是依著古方,用了姜、橘、白梅、熟粟黃等八樣佐料制成,曰“八和齏”,色似黃金,故名“金齏玉膾”。
秦夫人夾了一片,魚膾掛在玉箸上,均勻細膩,薄得就像一張紙,似乎吹彈可破,她放入口中,豐腴醇厚,魚生的鮮嫩混合著醬料的辛香,入口即化,甘美的味道充斥在唇舌間,久久不散。
秦夫人平日不太吃這個,今天卻不由自主多嘗了幾口,頷首道:“人生得好,手藝也不錯,勞煩娘娘費心替我物色,我看就是這個吧。”
蕭皇后放下玉箸,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按了按嘴角,笑吟吟地道:“難得你中意,且帶回去試試,上不得臺面的玩意兒罷了,能用就用,不能用,丟掉就算了。”
原來,秦夫人這番是托了蕭皇后,要替兒子找一個曉事用的婢子,旁的不打緊,只要嫵媚勾人的。
秦玄策今年二十歲,在大周朝,他這個年紀的男子大多已經娶妻生子,可他卻尚未婚配。
先是時,高宣帝還有意將云都公主許給秦玄策,但當日在大殿上,才露了一點口風,就被堵住了。彼時,秦玄策神色坦蕩,語氣剛硬,一板一眼地回道:“臣只喜歡手里的劍,不喜歡女人。”
高宣帝聞言大笑,此事遂不了了之。
秦夫人聽說后,氣得要命,和蕭皇后訴苦了半天,這才有了今日的說法。
阿檀立在殿前,聞得蕭皇后的秦夫人的言語,一時茫然不知所措,心里慌亂起來,那一雙桃花眼染上了紅暈,眼里泛起一層淚光,水汪汪的,欲滴不滴,似含了春光旖旎。
秦夫人更是滿意。
阿檀跟著秦夫人回到晉國公府。
秦家祖上為江北世族,歷代多出驍勇武將,累積功勛,敕封晉國公之爵。
公府大門上的朱漆已經有些陳舊了,門上兩只饕餮門環張口做猙獰狀,卻顯出了凜然的氣勢,上方匾額黑底金字,書著“晉國公府”四個大字,看過去很有些年頭,但那是當年太.祖皇帝的御筆親賜,也是秦家幾代男人在疆場上用命換下來的名號,放眼大周朝,無人敢于小覷。
及至進了公府大門,一路行來,青瓦朱檐疊了一重又一重,其間游廊迂回,瓊樓玉宇,花枝樹影婆娑其中,不知盡數。奴仆婢子往來其中,井然有序,遙遙見到秦夫人,避讓道邊,躬身為禮,儼然規矩森嚴。
秦夫人回到院中,就命人把府里的陶嬤嬤叫了出來,指了指阿檀,道:“陶家的,你看看,這個如何?”
陶嬤嬤是秦夫人從娘家帶來的陪嫁,又給秦玄策當過乳母,是個積年的老媽子,對秦夫人的心事曲折了解得清清楚楚的,只要秦夫人一個眼色遞過來,她立即心領神會。
她目光一掃,已經將阿檀通身看了個遍,真真是個嬌滴滴的尤物,難怪老夫人會帶她回來,看來是要派上大用場的,她笑著回道:“老夫人的眼光怎會有錯,是個極好的。”
秦夫人頷首:“她是皇后賞賜下來的婢子,你帶她下去,仔細交代一番,往后就叫她在老二房里伺候著。”
陶嬤嬤滿口應道:“是,我這就去辦。”
她帶著阿檀下去,一路走著,順道把阿檀好好盤問了一番。
阿檀有問必答,甚是乖巧。
“我姓蘇,小字阿檀。”
“今年十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