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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發(fā)垂落耳側(cè),露出一張清秀的女性臉龐,她的眉目平靜,雙唇卻緊緊閉合,從嘴角漏出一點線頭,可以看出嘴里塞著鼓鼓囊囊的什么東西。
路梔一只手輕輕捏開女子下巴,讓她微微張開嘴,揪住那根線頭,把她嘴里的東西扯了出來。
是一團粗布包著的米糠。
以發(fā)覆面,米糠塞口,不能見人,無法言語。
按照路梔之前的推測,德和珍無法相見必然是有原因的。珍在恢復(fù)神智時也說過,她找了很久都無法找到德。
不是心上人不想與她相見,而是德的靈魂被困在這口棺材之中,不見天日。
她只能通過幻境,影響前來這里之人。
之前幻境種種,都是暗示。
只是,現(xiàn)在路梔拂開覆面的黑發(fā),取出塞嘴的米糠,棺中女子依然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路梔的目光落在女子手上,她的手腕腳踝依然被鐵釘貫穿,釘死在這口漆黑的棺材里。
路梔再度道了聲抱歉,取出口袋里的石頭,用石頭尖銳邊角撬動釘子,將這四根鐵釘一一拔了出來。
左手。
左腳。
右腳。
右手。
最后一根鐵釘,終于拔出。
路梔正要收手,突然間,那只鮮血淋漓、指甲鮮紅的右手動了。
它像一塊生鐵,緊緊扣住路梔的手腕。
路梔抬眼,對上一雙陰冷的眼睛。
棺中的女子,睜開了眼。
呼!
沖天黑氣從棺材中洶涌騰起,厲鬼嘶吼刺痛路梔雙耳。棺中的惡鬼依然沒有恢復(fù)神智,想要攻擊他!
路梔其實早有準備,猛的掙開惡鬼的手,因為用力過大踉蹌后退被另一只冰冷手臂扶住了。
黎零站在他身后,摟著他的腰,直視棺材里立起的惡鬼,微微挑起眉頭:這是我的,別找錯了人。
惡鬼無知無覺地咆哮沖出,但也就在這時,它望見不遠處的一道身影。
一下子,惡鬼定在原地。
另一邊。
從路梔摘下棺中女子的紅蓋頭,到取出釘住她手腳的鐵釘,不過一分鐘的時間。
但這一分鐘對于溫星等人,實在是個煎熬。
最后的三分之一畫卷已經(jīng)用完,他們被惡鬼追逐,疲于奔命,唯一反抗的方法就是從地上撿起石頭砸鬼。
但這樣的行為無異于小孩過家家,根本沒有用。
怎么還沒好!
喬松許在心底哀嚎,他是這幾個人里體力最差的,早就跑得半死不活,只覺自己快要累成一條狗。
小心!
前方溫遙的驚叫忽然響起,與此同時,喬松許腦后飄過一陣陰風(fēng)。
他當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回頭發(fā)現(xiàn)惡鬼鮮血淋漓的臉龐,居然離他不過半米!
我靠!
喬松許大驚失色,腳下一個踉蹌,直接摔了個倒栽蔥!
完了!!
剎那間,喬松許的心涼了大片。
他要死在這里了!
他顫抖地睜眼,看見惡鬼就停在他身前,獰笑著,沖他揚起尖利如刀的五指
珍!
冷風(fēng)掠起路梔的聲音,落入珍的耳畔。
她動作一頓,眼中血紅更甚,憤怒地抬頭
紅月之下,墓地之前,她血絲密布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個身著紅色嫁衣的女子身影。
瞬息之間,珍眼中的血絲褪去,化為一片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
僅僅是在見到那個人的第一眼,她就從惡鬼,變回了人。
呼
微風(fēng)吹起嫁衣下擺,德遙遙望著那邊的珍,從束縛自己多日的棺材中,踏出第一步。
然后,她抬手,解下嫁衣第一顆盤扣。
鮮紅的嫁衣一件件飄散空中,被無情地甩落,就像拂去身上灰塵,褪掉枷鎖。
德披著一身素衣,從最初的一小步一小步,到邁開雙腿奔跑,風(fēng)掠過她的發(fā)尾,如同掠過自由的飛鳥。
她撲向了珍。
撲向了自己的天空。
墓地邊緣,路梔靜靜地注視那對相擁的女子,與黎零對視,輕輕松了一口氣。
黎零微笑地牽住他的手。
從始至終,德與珍的心愛之物,就是彼此。
也是直到此時,這個村莊的真相,終于明晰。
多年前,村中出現(xiàn)一輪血紅圓月,村民震驚,以為那是惡鬼發(fā)狂的征兆,是對村子的詛咒。
于是,為了平息惡鬼怒火,他們選出一位女子,為她披上嫁衣,奏響喜樂,在紅月的盛宴上埋葬。
既然是惡鬼的妻子,自然要深埋棺槨之下,陰陽相隔,不見天日。
這就是所謂的祈福儀式。
每隔三年,紅月現(xiàn)世。祈福儀式也會在村中女子的眼淚與鮮血中,重復(fù)上演。
直到,這一年。
不久前,一位四處采風(fēng)的畫家誤入村莊,在這里停留。
她在山野間偶遇摘花的少女,猶如浪漫詩卷所描繪的那樣,兩人命中注定般一見鐘情。
她為她作畫,她為她親手制作艾餅,兩人無話不談,親密無間。
外鄉(xiāng)的畫家遇到了最美的花,她想要摘下鮮花,卻又憐惜脆弱的花根,愿意化為泥土,深埋花瓣之下。
山野間的少女第一次觸碰到飛鳥,她開始渴望自己也能如飛鳥一般,伴隨愛人的羽翼,飛出這片大山。
但也就在這一年,紅月再度降臨。
少女的父母,少女的兄弟,少女的親人,為她挑了一門好婚事。
他們?yōu)樯倥蠢粘鲺r紅的未來,在紅月之下,在村人的祝福聲中,披上美麗的嫁衣,盛裝出嫁。
親人愛意編織的花冠悄然落在少女頭頂,如刺藤纏繞于她,刺得她遍體鱗傷。
于是,在一個深夜,少女借著編織的床單,勇敢從二樓躍下,想要尋找自己的愛人,和她一起,逃離這片大山。
但是,她們終究不是飛鳥,飛不出這片重重枷鎖的大山。
在逃跑的過程中,少女與畫家被發(fā)現(xiàn)了。
如果無法一起逃走,那至少,要有一個人安全。
你沿著這條路一直跑,跑到最近的縣城,那里有我的朋友,去聯(lián)絡(luò)他們。
別怕,我是外鄉(xiāng)的人,他們不敢拿我怎么樣。
留下這樣的話語,畫家推開少女,獨自迎上惡鬼般追來的村民。
那時的她和少女都還很天真,天真地以為村民會忌憚她外鄉(xiāng)之人的身份,天真地以為少女能跑出大山,尋到朋友幫助。
然而,那一夜,村中還是奏響喜樂,在紅月尚未來臨時,提前為畫家披上嫁衣。
她的鮮血,她的哭聲,少女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
就連葬入棺中的最后一點祈愿,祈愿少女能逃離這里,也未能實現(xiàn)。
因為少女在山林間迷失了方向,黑夜不見月光,她辨不清自己的前路。
最終,少女摔破了手臂,磨破了雙腳,于晨曦時分,繞回噩夢般的村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