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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暗里便督促自己多走動,保持神思的清明。除卻早點倚在床頭吃,其余兩頓都堅持坐在飯桌旁。
茶色的圓木小桌,她與梅孝奕對面而坐,他依舊保持著昔日大戶人家少爺的做派,吃飯的時候靜悄悄的,一丁點兒聲音也不發。卻會給她夾菜,讓她多吃,說她瘦了。
許是天氣進入嚴冬,他的腿已不及夏天時候靈便,除卻晨起至正午時段站立走路,其余時間都是坐著輪椅。花卷被他兜在膝蓋上,小家伙快七個月了,長了四顆小牙,看見大人吃,也跟著吧唧吧唧舔小嘴兒。那小臉蛋俊秀,好生討人疼愛。梅孝奕愛他,會用筷子沾一點兒湯汁給他嘗。彼時秀荷便會嗔怪兩句,叫他別教壞小孩兒,回頭米湯不喝了。
他們甚少說話,怪兩句,他竟還高興起來。寵溺地框著花卷,說娘親訓人了,這樣嚴肅。然后便與她多說幾句話,像是一對恩愛且平凡的小夫妻。他生得眉清眸冷,甚少笑,笑起來的時候,那鳳眸中的瀲滟只叫人心中生暖。但秀荷并不太理他。
只是梅孝奕卻已經很滿足。
桌邊立著漢生與婆子,倘若是把光景轉換,變作南邊泛著木頭陳香的屋梁,天井下花草幽香,他與她坐在飯桌前,她穿一身褂襖銀紅,他膝上覆著薄毯,聽小兒咿呀稚語,忽而被她嬌嗔打斷。那畫面靜謐,便是一輩子叫他坐著輪椅,他也甘心情愿……其實她嫁給他有甚么不好?那時梅家未倒,如今庚武能給她的,他一樣給得了她,包括疼寵與愛……他的愛至今還未給過別人。不好的只是他的腿,但他的其他都與天下間所有男人一樣,沒有問題。
為什么就是不肯?
執念一直掖在深處,但一打開,嘗識了那幸福滋味,便再也關之不住。他便越發執意帶她離開。
但他的腿卻不好了。才與他相處四天,秀荷便發現他泡藥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提前。一旦過了傍晚,漢生便要與他去隔壁廂房關著。那屋子里有濃濃湯藥,秀荷站在窗前停駐,看見梅孝奕整個身子浸于藥中。應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清雅的面龐上滿是汗珠,緊咬著牙關咯咯直響。約莫半個時辰之后被漢生從水里背回來,然后下半身便僵硬了,容色蒼白得可怕,直到子時漸漸才又恢復尋常。
秀荷與他隔著里外間,他就睡在她的外頭,彼時她從他身旁經過,緘默不語。但他卻會用溫柔的眼眸看她,明明強忍著劇痛,卻對她溢開欣然笑顏。
就像小時候,他枯坐在天井下,情愿把距離隔開,也不愿叫她看到他的不好。
秀荷卻不愿給梅孝奕關懷與慰藉,因他把她監視得寸步難行,才稍走出院子,身后那三五個漢子便尾隨前來……他的笑容背后是忽然而來的偏執與強掠,她措手不及,便心中賭氣,故意不去過問他。
他眼中到底難掩涼薄,但次日疼痛過去,卻依舊對她體貼如常。
院子里清寂,沒有什么打發時間,梅孝奕的腿不痛時,時常喜歡坐在屋檐下作畫。花卷愛纏紙墨,但一看見他鋪開書桌,便撲向他懷里討抱。小家伙自己也不曉得什么意思,看見像爹爹的男子都叫“粑粑”。
梅孝奕一聽那二字心便軟了,每每一手兜著花卷的小屁股,一手執筆著墨。
看見秀荷坐在井邊發呆,著一襲杏色繡花襖緞,眼簾如煙,目光飄忽甚遠。他看著她,只覺得霧靄重重,隱隱催生涼薄。怕溫暖捂不長久,便說要給她留一張影像,怕今后想不起來。
叫漢生拿來銅鏡,長桌上同時鋪開兩張,左右各畫一筆,竟也很快就畫好了。一張上兩個人,一張上三個人。兩個人的是母子;三個人的是在梅家老宅古樸的堂壁下,秀荷抱著小兒,另一個是他自己,攬著她的肩兒護在她身后,栩栩如生,像一對沉淀在舊時光中的小夫妻。
抖開問漢生:“我畫得可好嚒?”
漢生表情有些恍惚,沒來由想起賣掉的晚春,應話時舌頭便不太靈光:“……好、好,好看極了。”
“呃嗚~~”花卷迫不及待撲過來要抓。
梅孝奕便從秀荷懷里抱過孩子,卻不給秀荷看,只攬著花卷親了親:“他看起來就像是出自我自己,這般親近。”
清顏上笑意盎然,看著秀荷發呆的側影,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在自言自語。秀荷假裝沒聽見。
“可不是,秀荷奶奶能生,鎮子上的人們都夸贊。”漢生嘴上應是,耳畔卻飄過大少爺早先在晚春房外說過的話:“我幾時說過那東西姓梅了?你且按我說的去做,該有的今后都還會有。”
是東西……不是人。寧把那仇家生的當做親骨肉,也不肯把自己的留下……他都把他上上下下背了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