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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庚武在婆婆嫂嫂們心中的分量原是如此重要,秀荷聽得潸然,便把庚夫人手心輕握:“婆婆說到哪里去,若非三郎大義救我,只怕兒媳此刻已然隨著梅家大少爺離鄉(xiāng)背井、飄洋過海了。阿爹腿腳不好,近日也全仗三郎手下的兄弟不時(shí)幫忙送酒。富貴可賺,真心難求,三郎為人仗義磊落,秀荷是真心實(shí)意嫁給他。梅家雖說不地道,到底契約簽在那里,秀荷暫且把期限做滿,等回頭出師了,也好在家中收幾個徒弟,賺點(diǎn)兒小盈余。自小就是小戶人家的女兒,這點(diǎn)兒路途哪里覺得辛苦。”
“真是個懂事的閨女,庚武沒有選錯姑娘。旁人一聽說他剛從牢里放回來,只怕當(dāng)即就被他一張冷臉嚇走,你肯嫁給他,就是他命里的福氣。”庚夫人瞅著秀荷白皙乖巧的模樣,滿心里都是欣慰,因見婆子已把中午的食盒子裝好,便叫秀荷拿起來出門去了。
正是秋令時(shí)節(jié),天高而云遠(yuǎn)。清晨的陽光還未暈開金黃,花厝里弄桂花飄香,一道巷子悠悠長長,獨(dú)自在青石巷道上走,只聽見風(fēng)把裙裾吹得西索索的輕響。
路過梅家大院門口,那漆紅大門半開,里頭靜悄悄的,有家仆掃水的淅瀝聲兒透過門縫傳來。自從梅老太爺和大老爺把愛熱鬧的南洋姨奶奶帶走,連常年枯坐在天井下的大少爺也不見了影子,如今整個大院就只余了二房一家獨(dú)大,宅子更冷清了。
秀荷從階前走過,見門房在倒茶,便笑著叫一聲:“叔。”
那一襲斜襟纏枝花底褂兒,搭著緋色的褶子長裙,不纏足的腳兒走得急了胯盤就搖,那輕盈盈,窈窕窕,只看得門房愣了一怔:“喲,秀荷姑娘回來了。”
招呼完了又恍惚,如今已不是姑娘是媳婦了。
老太太正在門內(nèi)比對繡樣,這批次的繡品是要送進(jìn)宮去給娘娘們的,然而把近日趕出來的花樣拿起來看,怎么總覺得比先前送給老太妃賀壽的那一副差了點(diǎn)兒甚么。
老太太指著手里的問婆子:“你看看這兩幅差在哪里?”
婆子哪里懂,皺著眉頭貼在眼睛上:“……看起來都差不多,一樣一樣兒的。”
繡品也如畫、如墨,看著畫的寫的都是一樣的形態(tài),然而那內(nèi)里的魂與魄,卻因著各人的修為各個相異。
老太太不滿意,又慍怒地叫繡坊的管事過來看:“你說。”
管事的是北面人,瞇著眼睛把正反兩面看了好一會兒,方才訝然道:“嘶……倒不曉得誰人把京繡與南繡糅合得這般精巧。上次老太太叫送進(jìn)宮中的那一副,后來兩個媳婦告了假,就只剩下晚春、秀荷還有美娟在弄。老太太手里的繡樣是美娟的,我這張是上一回老太妃余出的邊角,既然不是美娟,那便只能是秀荷或晚春無異。”
“哼,晚春那丫頭好吃懶做,怕不是上一回那張繡品,七成都是秀荷完工的。”老太太吧嗒著煙斗暗思量,繡房里的師傅向來對新進(jìn)的繡女嚴(yán)苛,幾時(shí)不曉得秀荷竟學(xué)會了那遙遙京中的手藝,便蹙眉問道:“她母親不過一個三教九流的戲子,倒也懂得教她這些。”
那管事的早前在京中呆過,不由順口應(yīng)道:“老太太那您是不曉得,早先京中頂頂有名的青衣紅角--燕笙,那就是琴棋書畫女紅樣樣精通的。聽坊間傳說,還是人王爺家的私生女,老王妃不肯認(rèn),那婢子一頭把自己撞死,七歲大的遺女被賣去了梨園,十六七歲唱-紅了,后來忽然又不曉得去到哪里,多少年沒有風(fēng)聲了。”
管事的愛看戲,一說起來就沒玩沒了,老太太嫌煩,不耐打斷道:“肯嫁給一個窮釀酒師傅的,總不會是那當(dāng)紅的角兒。”因見門外晃過去一道綺麗清影,便對門房喊話:“老張,剛過去的是哪家媳婦?”
門房連忙顛著腿兒跑進(jìn)來:“回老太太,是、是秀荷姑娘……新過門的庚家三奶奶。”
老太太嘆氣:“還真是成了……寧可當(dāng)那只狼崽兒的女人,也不肯做我們梅家的大少奶奶,這丫頭也是一根擰骨。”
吩咐婆子把秀荷叫過來說話。
第叁伍回空也惦念
晨間曉風(fēng)微拂,沿著黑瓦屋檐下走路,撲鼻都是院角飄來的桂花清香。婆子在前頭引,秀荷搭著腕兒尾隨其后。那杉木窄廊圈圈繞繞,不時(shí)有起早洗漱的咳嗽聲透過昏暗的雕花鏤窗傳來,還有哪個姨娘睡懶覺不起的氤氳昏嚀,半死半活的。
二層樓廊上一張輪椅鋪了灰,空落落地杵在正中央。有陰影透過天井打照在椅背,灰蒙蒙的一簇,不小心倒讓人誤會正有誰人枯坐在上面。
秀荷抬頭望見,腳步不由頓了一頓。從前從樓下走過,總能看到漢生馱著大少爺僵直的身子,從木梯下背到天井,又從天井下背到閣樓。漢生比大少爺還小兩歲,卻把大少爺從十歲一直背到了十九歲。
梅孝廷倚著木欄桿對自己搖扇,學(xué)那戲詞兒里的唱腔:“娘子~~光陰易過催人老,莫辜負(fù)為夫青春美少年~~”
彼時(shí)梅孝奕總在一旁默默地聽,忽而過了許多年,卻一聲不吭地叫漢生替他與自己拜了堂。陰鬼一般,既謀害庚武的性命,卻又在羅漢塔下保全自己的清白,猜不透那晦暗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