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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冉大驚,“有這種事?”
“呵,虧我把這群人想得太簡單,還以為這山上是有什么古墓古墳,村長隔一段時間就上山挖點古董出來變現,每家每戶都給點好處,讓他們別把這事往外說,免得招來了政府考古的專家,村子就沒好處可占了。所以我就跟李大河商量,半夜里上山找找,要是真有古墓,就偷拿一兩個寶貝出來,好歹這輩子不愁了,可誰知道……”劉莉一回想起當夜的情景,表情立時就收斂了,聲音也不禁低下來,大概是腦子里一閃過尸體的片段,整個人都不舒服起來,“從山上下來以后李大河說什么都要報警,一口咬定這個死人肯定跟村長有關,我心里怕得發慌,什么都聽不進去。后來他腦袋一拍突然說——村子里的人拿錢幫人埋尸!人命啊,真是人命的事啊,他們居然拿了錢就悶聲不響地當什么都沒發生,跟這種人生活在一起,想想我都怕!”
老太太坐在地上直沖著左鄰右里的人喊,“作孽啊,怎么娶了這么個作孽貨回來!她亂說,都是她亂說的!她心眼壞啊,拉著我們遭罪啊……”
但老太太現在不論說什么都已經沒人關心了,徐冉被劉莉的話驚住了,小心翼翼地湊到舒盈耳畔問,“老大,這會不會是真的?這太可怕了,一整個村的人都對兇殺害置若罔聞?”
舒盈當著老太太的面不好說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假定劉莉的話是真的,這就是最符合推論的一條結果了。但他們做警察的,推論和假設不作準,需要證據。
正在這時,黃劍風風火火地向這跑來,來得大概匆忙,手上的白色塑膠手套還沒摘下來,制服襯衣的前襟都給汗得濕透透的。他跑到林燁跟前大口喘著氣,扶著膝蓋彎腰緩了好幾秒才得出話來,“林燁,山上、山上又挖出一個魚缸,就在你畫圈的位置上,挖了個一模一樣的魚缸!”
“畫圈的位置?”舒盈沒聽懂,抬眼問林燁,“林隊,你下山之前就知道了?”
“山坡上的野草,有些長得新,顏色、高矮都看著不一樣,我估計應該是新填上的土,就讓他們挖一個范圍先看看,居然真有?!?
他這么一說,舒盈也就大致理解了,“林隊,不管怎么樣,村長很有問題?!?
黃劍干咽了一口唾沫指著南面說,“村長?我剛還路過村長家,看鄒天正領著人從他院子里擱的板車取車輪泥樣,你們要是現在去找村長,估計還能碰上他們?!?
林燁自然是當即就領著他們過去,舒盈不樂觀地想,如果證實劉莉所言非虛,她想,她已然猜測出這起案件會被封存的理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 43 章
鄒天被一雙眼睛盯得很不舒服。
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村長,周傳福,已經是年近八十的老爺子了,走路帶風,精神頭很足。之前來村里問話時,周村長的態度可謂殷勤,陪著他們這群年輕警察東一家、西一家地跑,要是碰上哪戶人沒人,就打發左右鄰居整個村子的找。進屋時張羅鄉親給他們倒茶,要說不喝茶,就提點人把空調、風扇打開,一直念叨說警察辛苦,警察真辛苦,大熱天的東奔西走,要問什么都直管我,我們都回答、都配合。一面搖著扇子看他們做問詢,一面指點江山地把案件的可能性推測出七、八個版本來,一副慷慨正義的老先生模樣。
可今天,他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一問出來是要找板車采泥樣,表情霎時就垮下來了,搬了個椅子坐在前院正中央,從兜里掏了煙出來點上,就這么盯著他們蹲在角落的板車前面拿小刀刮取車轍凹槽里的碎土裝進袋里。
鄒天心里隱隱懷疑什么,又不好平白無故地做猜想,剛準備跟周村長說兩句感謝話,轉頭就見林燁領著舒盈他們踏進了院里,“林隊,老大!我們這的工作已經快結束了,你們這是……”
林燁直言,“我們來找村長問問話?!?
周村長瞇了瞇眼,嘬了口煙,慢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笑,“林大隊長,進屋里問吧,外頭怪熱的。你手底下人也該餓了,我給你們煮鍋面吧,正好今早剛炒了臊子,辣、入味?!?
“不麻煩。”林燁直入主題,“村長,我問您個事,李大河跟劉莉說您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給村里人發錢,有這回事沒有?”
周村長先是一怔,“啥錢?”
“八千塊。”舒盈回答他說,“每戶八千。”
“哦……我還當你們說啥,有啊,這錢是我發的。”周村長笑呵呵地應答,幾顆豁牙說話有些漏風,“政府補貼,每戶都有,危房改造補貼啊、孤寡老人補貼啊,條目不少,余在一塊大概就是一次幾千吧,怎么,這錢有啥問題?”
徐冉緊皺眉頭看向舒盈,表情寫滿了“他在撒謊”,林燁順著話茬繼續往下說,“沒問題,我就是奇怪,你們村不種地不做農業項目,政府一次補貼能有好幾千塊?”
周村長把煙頭扔在地上,伸腳踩了踩火星,“現在的政策不都偏‘三農’嘛,莊稼人日子也好過了。哎,我們這村從前的困難你們是沒看見,吃不上飯的情況都是有的,年輕人在縣城里打工又寄不回幾個錢。村東的張寡婦,丈夫在工地上摔得半殘,工地老板隨便給點錢就打發了,反正也沒簽合同,現在兩夫妻要是沒這點補貼救濟,真不知道拿什么吃飯。政策改革好啊,村里是越來越富裕了……”
周圍幾個年輕人看他這唉聲嘆氣的,情緒一下就給他到跑了,都覺著不好再說什么了,倒是黃劍,故作玩笑地說,“哎,舒組長?你不是有個叔叔在縣農業局當主任嘛,你趕緊打電話問問他,現在農村補貼是不是真有這么高啊,是的話我在鄉下還有塊田,正好回去當農民,不干活還有錢拿?!?
舒盈順手就從包里摸出手機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打了個電話,張口就來,“哎,叔啊,是我,盈盈!”徐冉正好奇地盯著舒盈,也不知道她這是來真的還是來假的,突然聽見她口里冒出盈盈兩個字,差點沒忍住噗嗤一聲,鄒天連忙沖她擠眉弄眼差,生怕她拆了自家老大的臺。
“我正好在八里溝出案子在,八里溝是你們縣農業局管的吧?我就問問,他們村補貼有幾個項目啊,能有一次補貼八千塊錢不?哦,能有八百就不錯了啊,政府就沒其他補貼?哦,這么少啊……我就問問,案情需要。叔,我這還有得忙,您幫我代問嬸嬸好,就這樣?!?
掛下電話時,周村長又掏出了一支煙。舒盈習慣性地看了眼他的煙盒,紅色軟殼,長利牌。鄉下最便宜的一種煙,一盒五塊不到。她這才注意到這個村長的打扮:洗得領頭都變形的白襯衣,腰圍太大要用皮帶固定的長西褲,顏色都微微發白的迷彩布鞋。
“行了,姑娘,我知道你是在裝腔?!敝艽彘L點著煙,擺擺手說,“我知道瞞不了的。你們的警察,真要懷疑我,什么資料都搞得到手,跟你們說瞎話沒用。林隊長,你想問什么就問吧,莫要兜彎子了,我一個糟老頭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不想再跟年輕人耍無賴了。”
村長的態度和表情一下坦然起來,舒盈也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村長,您每戶給的八千塊錢是怎么回事?”
“封口費?!贝彘L叼著煙,神色一點不慌,“今年是八千,去年就六千,再往前就是四千,四千給了有三年,再早前就是兩千了。他們搬著第一個死人過來的時候是十二年前,當時村里共有五十一戶,我給每戶發了兩千塊錢,就用板車把遺體拉去了半坡上。按理這錢我可以一個人吞下來,但山頭是全村人的,我不能干這種不仗義的事。他們后來把遺體怎么著了我不清楚——我收錢只管抬,不管埋?!?
“十二年前?”舒盈心驚,“十二年前你就幫人運尸?”
“幫人運尸?”周村長噴了口煙,齜牙笑了笑,“是啊,一民山這片山頭上,最早從清代起就是一大片墳頭。鄉下人講究個入土為安,人還沒咽氣,就得在山上選好位置挖墳坑,有錢的就打棺材,沒錢的村里人湊錢給裹兩床棉被,出殯當天由村長領頭送葬入山。今天我是這個村的村長,我幫人送葬到山里,不要用運尸這么難聽的話?!?
“混淆視聽!”徐冉聽得背后一陣涼,一臉的憤懣不滿,“你這是在幫兇手毀尸滅跡!你是殺人犯的幫兇!”
“殺人犯?這我不知道,我只是拿錢干活罷了,人要真是殺人犯也不至于要告訴我,你說是吧?”周村長的食指和拇指夾著煙,表情似乎還有些疑惑,琢磨說,“我當時想啊,這附近公墓貴啊,巴掌大點地兒就擱點骨灰,價錢還高得嚇死人,誰樂意去?來村里找我的人估計就是想找塊好地入土。你們這些小輩是不知道,幾十年前縣里有位風水大師,指點說一民山南坡最利聚氣,可庇護后人……”
“什么亂七八糟的!”黃劍聽不下去了,“你就說,把尸體送來找你運上山的人是誰?老爺子,你可正正經經給我說點實話吧,十二年來他們殺過多少人你最清楚,給他們做幫兇,您是準備在大牢里頤養天年了不成?”
周村長大概覺著很有意思,“小伙子,我就是個幫人送葬的,其余啥都不知道、不曉得,犯什么法了?哎,這大中午的,一群人非圍在大太陽底下干嘛你說……罷了罷了,我是餓了,等我把面下鍋了,你們繼續問?!?
說著,他還真轉身就往搭著雨棚廚房走,步履輕快地就跟什么事沒有似得。
“老家伙……”鄒天小聲地跟舒盈說,“他都七十八了,又沒有直接參與兇殺,就是真判刑八成也就意思意思,耍耍倚老賣老這種伎倆,誰都拿他沒轍?!?
舒盈心里有陣涼颼颼的風在吹。十二年,這十二年里八里溝全村人幫著謀害人命的兇手打掩護、做幫兇,只拿錢不問事,就是心里暗暗知道怎么回事也都裝聾作啞。她幾乎都不能相信這事會發生在她所生活的這個世界……要說舊社會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可能是會有這種人性黑暗面,這都二十一世紀了,普法教育已經做到每個電視臺都有一檔子法制專欄的地步了,怎么會有這種事?
徐冉心驚肉跳的,“這個村的人也太愚昧了吧……”
“愚昧?他們可不愚昧。知道這事不能問不能說,手不碰尸體,腳不踏大山,沒一個人心存好奇想弄清楚內里情況,拿了錢轉頭就花不留一點證據給人調查?!笔嬗湫Γ八麄冞@是心惡?!?
是啊,一民山附近是有不少荒山,可荒山一定比有人棲居的山頭更適合埋尸?真不見得。碰上過路的村民、旅游的登山客、巡山的森林隊……保不齊發現了什么不尋常就去報警了??涩F在只要花點錢,把八里溝全村上下都打點一番,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綁在一塊,事情就變得太簡單了——你去報警,就是斷了全村人的財路。甚至法律和道德都可以先放著,單就這一條,就已經十惡不赦。
簡直可惡……
假使世上真有冤魂,不知道被埋在一民山的受害者們,從山頭往下眺望這一片寧靜村莊時會懷著怎樣不甘而怨恨的心情?看修繕一新的房屋,煙囪里升出炊煙裊裊,還是看茁壯成長的孩童手拿一株野花笑得燦爛無瑕?不,他們都看不到,他們被埋在泥濘之中,尸骨無存。來年的野草會把新土覆蓋,春風一過,照舊整片山頭生機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