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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亞玩完回來,娜娜皮膚黑了兩叁度,因著她原生條件是白的透亮,于是稍微曬黑點跟泥里滾了一趟似的,臉、脖頸、手臂彎、腳踝……衣料沒遮住的部位全成炭色,她洗澡時瞥著身上明顯兩個色差,恨得直哭,曬成這樣!晚上跟父母視頻,唐偉宏還笑她,說女孩黑點兒健康,怎么不好?娜娜說我媽哪天要美黑您別攔。張琳說,怎么和你爸說話的,娜娜。不是很嚴厲的口吻,娜娜打著笑哈哈,正組織著接話的詞兒,她爸又說,叁亞玩了些什么,和同學相處怎樣?例行公事一樣的關心,見狀娜娜回歸到她女兒的人物角色也公式化地答,白天跟著旅游團瞎逛唄,又累又趕,還不如不跟團呢。果然父親聽后微微擰起眉,母親一臉了然地神色,說誰讓你們大夏天哪不好去,非去叁亞。娜娜癟嘴說是嘛是嘛,早該聽你的。
看他們視頻的地兒,唐偉宏與張琳擠在一塊,背景像在一處溫馨臥室,屏幕的側邊上還有衣帽間呢,娜娜說,爸媽,你們在家啊?張琳說不然呢,S市早封城了,我跟你爸在家辦公都快倆禮拜了。她爸插話,年初的疫情看樣兒又要來了,你好好待家,哪也別去。又提到叁亞,說你們幸好趕在疫情反噬前去的,不然沒得玩了,娜娜說,也是,我剛還看電視上報道呢,我們這應該也得封了。她打坐著雙腿相迭,軟沙發墊被屁股坐得陷進去一塊,舉著手機笑著臉回答了好幾個她爸的“弱智”問題,對遠在他鄉的父母畢恭畢敬,此時真有些像一個有問有答、有說有笑的正常家庭了。
她和他們關系的改善像一夜之間的事,高中畢了業自然就好了。
絕大部分原因是她那可喜的叁位數高考分數,既不高也不低,足夠她父母當作談資拿去炫的了,娜娜查完分那天打電話給他們,她爸知道她分脫口說的是,你總算給我們爭氣了!接著才是對她噓寒問暖,對她高中作出的努力一番安慰,對她未來的學業一番激勵,說回到他跟張琳,大言不慚地道多虧我還有你媽,沒有我們你也考不出這樣成績。
唐娜娜說要買個XX牌子的口紅,她爸媽打了好大一筆錢給她,她趁熱打火說要跟幾個同學去旅游,他們二話不說往她卡里轉賬,還問她啥時候去,要不要幫忙訂票。就是這種疾速的轉變讓娜娜認清了在他們跟前,她是討不到愛的——她非但得不到他們無條件的愛,還須得被他們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唐家的女兒該是這樣,不該是那樣;只有做的合格了,他們才對她好。
她稍有不慎,換來的就不是這些了。娜娜在父母面前吃太多這種虧,小學時候唐偉宏開家長會,班主任說她:乖巧、安靜,很聽話的小女孩兒,唐偉宏回了家就訓她,讓她貼墻罰站,不許她吃飯,她不懂,說,爸,我又怎么了?唐偉宏說,老師說你的你可聽進去了?娜娜說她不是夸我呢嗎?唐偉宏擲地有聲的,你這種性格遲早出事!張琳回家來她還在罰站,唐偉宏與張琳一并說了這事,還說了些她別的不好的。張琳說,孩子還小么,咱會教育好她的,不能著急。
這事刻娜娜心里比一根倒刺兒還難受,直到她成年后,誰要評價她乖她照舊跟人急,她爸讓她罰完了站洗手上桌吃飯,她甫一碰上筷子,一口菜沒夾到嘴里,轉瞬之間她爸手掌“嘭”地拍響飯桌,靜謐的空氣都嚇得抖了叁下,她爸說你知道你錯哪了?娜娜低低的俯首說知道了,我在學校太乖了,沒什么表現,不好,令您失望了。事實上她爸教會她很多事,只不過小時候她放學一見了爸媽,總有種操蛋的感覺。長大了他們去別的省份工作不跟她住一塊,她的恐父母癥才好了點。
說回現在,前天晚上唐偉宏叮囑完唐娜娜,讓她別鬼混,好好擱家待著,她聽進去了一半兒,不準她去別人家,還不許別人來她家玩?疫情的恐慌,氣溫的上升,一個人待家怎呆得住啊?她沒兩天就換一個男的,都是以前刷同城上認識得,個個都很爽快,叫一下就來了,有個她認的社會上的哥哥還提了一大袋子免稅店的化妝品,說他家里人買來送人的,想著給你也帶點兒。娜娜吃了好處,跟這個哥哥在房間玩了點有趣的游戲,啤酒的作用下,沒做到最后一步就是了,這個男的啥都帶了就沒帶套子,娜娜堅決不讓他碰了,留他在家里吃點外賣沒留他過夜。其實有點嫌他,衣品不行,穿得太精神,鞋子跟豆豆鞋有得一拼,頭發還留個幾十年前流行的莫西干頭,滿背的龍龍虎虎紋身,人看著就沒文化,帥得不大聰明的樣子,他倒貼她她都不樂意。
這天大中午的,門鈴響了,娜娜開門一看,心說誰呢,她還盼著是哪個玩伴給她送驚喜,卻垂目瞅見兩個小孩兒,怯生生的模樣,一個說:“我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另一個說:“B棟十六樓,就是這。”
娜娜蹲下來,問,小朋友,你們找誰呢。
“找我舅舅。”段若之說。
“你舅舅?”
“對啊,他住這里的。”
“你舅舅叫什么名啊。”她差不多清晰了,隔壁那人的親戚。
“我們找他有事,姐姐。”小孩很警惕的,不愿意告訴她名字。
“算了,你們知道他電話號碼么。”娜娜問。
“知道呀,”麻花辮小女孩兒摁手腕上智能手表,嘴里報數字:“15XXXXXXXXX”。
娜娜打了過去,對面半天不接,她轉而跑去敲李丞家鐵門,她其實知道他不會在的,這么些天她住這一面沒見著他,于是繼續撥電話,連打叁個,對面可算接了,娜娜生怕他又給掛了,搶先開口:“是李叔嗎?”
李丞那邊吵的震耳欲聾的,他說:“你誰啊。”
娜娜說:“哦,我,唐娜娜。”
李丞頓了頓,找了僻靜地方,環境立馬空曠了,說:“找我有事么。”
娜娜遞過手機給倆小孩,小男孩兒焦急地說:“舅舅,你在哪啊,我們找你你不在家。”
李丞說:“段亦風?出什么事啦。”
段若之憂傷的悶悶的:“我媽跟我爸吵架了,我跟哥哥沒地方住了。”
李丞說,你們等等啊,先把電話給姐姐好不好。娜娜接過來手機,指關節纏著頭發絲打圈圈,默了片刻說,真是你外甥啊。
李丞說,是,能不能請你幫我個忙,娜娜說,你多久回來,李丞說,我趕快,我沒在市中心,這邊還有點事。娜娜反問,我就沒事?李丞放緩了些語氣,溫柔地哄,麻煩你了,你找找我家門口地毯下邊,那里藏著備用鑰匙。娜娜翻開氈毛紅地毯,果真找著一片鑰匙,隨后插鑰匙孔給倆小孩開門,她還沒進去過客廳,李丞家里家具全落灰了,很格式化的裝修風格,跟她家一個樣板,估計這棟樓差不多都這種中式風格,倆小孩鞋也不脫,踩到實木地板上發出“哐嘰哐嘰”摩擦聲。
娜娜陪他倆待了會,找出遙控器調到少兒頻道,電視里放老舊的國產動畫片,沒多久女孩餓了喊著要吃面,娜娜眼珠轉向廚房門,說你們會弄么。小男孩躺沙發上,邊打滾兒邊撒嬌,姐姐,你幫我們弄吧。
唐娜娜打算給他們下廚做面條,翻遍了雙開門的冰箱,共十層,冰柜里除了冷藏的酒類啥也沒,儲物柜里羅列著刀叉砧板之類的廚具全是沒開封的全新品,一眼認定廚房下廚痕跡為零,李丞買這些東西光用來做擺設看著好看的吧。唐娜娜走回客廳,扶額說我給你們點外賣吧,倆小孩一齊嘟嘟嘴說謝謝姐姐,怪可愛的。
等外賣的空當,李丞風塵仆仆地擰開門跨了進來。
倆小孩特熱情地撲進他懷里,說舅舅,想死你了!
李丞一手抱一個小孩,他身上還穿著正經十足的工作西裝,看樣子應酬完衣服也沒換就趕緊回來了。娜娜捂嘴打著哈欠,站著沒動,搭腔說:“你在這吧,那我走了。”
李丞露出一個籠統的笑,說,辛苦你了,娜娜只是覺得尷尬,說沒,順便的事兒,李丞讓懷里小孩給走至門外的娜娜道謝,娜娜面薄,怪不好意思的轉身就跑了,逃離狼窩似的,一刻不敢逗留。
隔天段彬彬來娜娜家找她玩,美其名曰參觀一下她臥室,唐娜娜一開始沒明白他企圖,在段彬彬反鎖房門的那刻她怵了,娜娜心中一動,嘴上呢喃說:“別這樣,段彬彬,我和你——我倆是兄弟。”
段彬彬面上錯愕地表情晃過,“你怎么能這么刻薄呢,誰說兄弟就不能……”
“我不想,你別來糟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