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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靜元睜圓了眼睛,看著段胥換上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從院子里走出去,僵硬在原地半晌。她想她以前怎么會想要嫁給像她三哥這樣的人呢?
他三哥也太薄情了罷!
她不禁真的開始懷疑,她哥是不是對賀小小始亂終棄了。
在這場婚禮鬧劇的第二天,段胥一見到他爹就被賞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段胥沒有躲,那五指的紅痕就逐漸在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低眸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段成章。
他爹病弱體虛,向來是能坐著就坐著,此時居然坐也不坐了,站在他面前怒火沖天。指著他罵道:“你怎么能如此沖動?堂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當場發下如此重誓,是去了邊關一趟便飄飄然以為幾年之內就能拿下丹支了嗎?你這話一出,以后該當如何?”
段胥也不言語,任他爹怒喝良久直到開始咳嗽,他才仿佛解凍了似的伸出手去幫他爹順氣,低聲說道:“胡契人這般辱我,我一時太過氣憤以至于口無遮攔了。”
段成章指著他,手指顫動了半天,才恨鐵不成鋼地放下手去嘆了一聲。段家原本就子嗣不豐,段胥此言一出不知多少年內不能再娶,便是有通房那孩子也非嫡子,上不了臺面。
若不是孫輩里還有段以期在,他真是要被段胥氣暈過去。
事已至此,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段成章沉默片刻之后說道:“此事也并非全無壞處。”
郁妃巫蠱一案孫自安被抄家,不僅坐實了馬政貪腐案,還搜出許多別的貪贓枉法的勾當。那井彥是個剛硬的純臣,為免橫生枝節直接將線索證物呈給了圣上,圣上并沒有將此事鬧大,但是暗中敲打了涉及的幾位臣子。其中牽涉最深的秦煥達更是被明升暗降,丟了在軍中的實權。
秦煥達丟了實權,裴國公在軍中的影響遭到重創,杜相這邊自然要乘勝追擊,擴大在軍中的力量,考慮到官職和級別,沒有比段胥更合適的人選了。
段成章把背景簡單地跟段胥交待了,他沉聲道:“雖然我不情愿,但杜相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我也沒辦法。你以后大約要留在軍中,而你昨日說的豪言壯語不過一日就會傳遍南都,待皇上也聽到了,定然會對你有所贊賞。想來也算是唯一的好處。”
段胥笑了笑,平靜道:“全聽父親安排。”
計劃順利,求之不得。
第69章 冰裂
待段胥將這場失敗婚事后續事宜處理得差不多,回到他的院落里時,沉英和段靜元都在他的皓月居里圍著賀思慕,看賀思慕畫畫。她已經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對襟蓮花暗紋羅裙,扶著袖子在宣紙上畫工筆。
旁邊攤開一堆深深淺淺五顏六色的顏料,段靜元摟著沉英驚奇地看著賀思慕勾勾描描。待段胥邁步進來時,段靜元小聲對她三哥說:“這位賀姑娘畫工好厲害,我看宮里那些畫師都比不上她。”
頓了頓,她又說道:“不過她怎么好像不太認識顏色,剛剛我把我有的顏料都拿出來挨個跟她說了一遍,這么厲害的畫師怎么會不認得顏色呢?”
段胥拍拍段靜元的肩膀,他并不應答反而從背后抱住了賀思慕,迫使她停下畫筆,從全神貫注的狀態中抽離注意到他。
“……”段靜元捂住了沉英的眼睛,說著我們就不打擾了,邊說邊把沉英從房間里拖出去,沉英還掙扎著喊要多陪陪小小姐姐,而然拗不過段靜元的力氣。
“三哥你收斂點!我跟嫂子和管家都打過招呼說沉英的姐姐來了,但是你們至少要裝得像一點。還有……別帶壞了孩子!”
段胥笑出聲來,他放開賀思慕去關門,對著門外的段靜元道:“多謝妹妹照顧了。”
等到門外沒了動靜,他便回過身來走到賀思慕身后,繼續伸手環住她的腰。
“我還以為我回來的時候你就不在了。”
賀思慕的目光仍舊放在畫上,她輕輕一笑道:“你和禾枷風夷合起伙來讓我沒了法力,我還能跑到哪里去?”
“王素藝平安離開南都范圍,抵達順州。”
“你該叫她夫人罷。”
“思慕……”段胥拉長了聲音,仿佛是在討饒。賀思慕轉過臉去看他,原本眼里還帶著笑,卻在看清他的側臉時沉下來。她放下筆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問道:“誰打了你?”
段胥有些驚訝,他已經自己冰敷過,這一天下來并沒有誰看出他臉上的指印,惡鬼的眼力果然不一般。
段胥的手覆在她撫摸他的手上,眉眼彎彎:“沒事,我現在沒有觸感,一點兒也不疼。”
賀思慕皺起眉頭,她想了想,說道:“是你父親打你?”
“嗯。”
“他當年對你見死不救,現在居然還好意思打你。”
“我父親自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頓了頓,段胥靠著她的肩膀,道:“我也不能指責他,說當年他就錯了。你還記得我當時在眾將軍面前提過的礦物,天洛嗎?”
“記得。”
“當年胡契人威脅我父親,想要得到的正是洛州的天洛礦提煉之法。”
他父親年輕時結交了一些江湖朋友,其中便包括行暗殺之事的聞聲閣。他父親發現聞聲閣里的一名殺手正是洛州有名的工匠世家之后,并且是世上為數不多掌握高純度天洛提煉方式的人。
于是他父親幫助這殺手從聞聲閣中出來,準備讓其入工部,將天洛提煉方式付諸實踐。然而胡契那邊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來跟他父親威逼利誘討要這個人,威逼利誘不成便將段胥劫走,然而他父親終究是沒有屈服。
“胡契人這么快知道消息,父親疑心朝中有人通敵,便暫時將此人和此人的家傳的手書隱藏起來,以待某日洛州收復,礦場得歸再做計劃。大隱隱于市,那個掌握天洛提取之法的工匠之后當年還是個少女,如今已是玉藻樓的洛羨姑娘。”
賀思慕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睛看向段胥,段胥便笑起來道:“怎么樣,聽起來我爹年輕的時候也是英雄豪杰罷?”
他難道能說他父親錯了嗎?
他難道能指責他爹當年為了保大梁社稷,為了國之重器不落入他人之手,為了千萬人的生存放棄他么?
他當然不能。
更何況他父親也并不知道他在丹支遭受的種種,他父親以為他只是簡單地在丹支流離失所,以拳腳功夫為生,一路尋回南都。既然如此愧疚持續一年半載,也就差不多消失殆盡了。
“不過他終究是老了,他以為洛羨還是他的心腹耳目,但洛羨早已經是我的人。他從洛羨那里知道的,不過是我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段胥淡淡地說道,卻見賀思慕轉過身來,她坐在桌子上環著他的后頸,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在他唯有黑白的世界里,她的眼睛里光影浮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