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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這個情形也明白了大概,看向王素藝問道:“這男人是你的情郎?”
王素藝伏在地上,故而不見神情只見握緊的手,她回答道:“阿軒從小和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是我們老管家的兒子,后來去悅然居做了香師傅。我們早就兩情相悅,只是礙于門庭之別不能公諸于世。和段公子成婚并不是我的意愿,還請國師大人成全我,放我和阿軒離開。”
禾枷風夷目光轉向賀思慕,說:“老祖宗,你看這……”
“和段胥成婚不是你的意愿,那你為何答應嫁給他?你有你的姻緣要維護,他的顏面和婚姻便比你的姻緣輕賤?”賀思慕并不理會禾枷風夷的勸說,冷然道。
禾枷風夷知趣地閉了嘴。
王素藝怔了怔,咬牙道:“段公子自然是很好,他就算是世上人人都想嫁的人,那也不是我的意中人。再說了……這些事段公子都是知道的,他一早就與我說定,幫我和阿軒策劃的。”
賀思慕愣了愣。
王素藝素來是個溫婉的女子,說話細聲細氣,可她是從小飽讀詩書貴養起來的姑娘,面上柔弱心氣卻高,且堅定不移。
那天她以為段胥是來拒絕王家,心里開心也不開心,開心的是不用嫁給不喜歡的人,不開心的是她終究逃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如何是好。誰知還來不及平復心緒她便從段胥那里聽到了驚人之語,一個駭人聽聞的策劃,她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與阿軒的情誼的,更不知道他為何膽大包天要做這毫無益處的事情。
他就像個拆不見底的謎題。
段胥給出了他的理由,她思索許久,覺得那不像是謊話。
“段公子說他見了這世上許多所謂相敬如賓假意恩愛,覺得無聊至極。他也有心上人,那是他最喜歡的姑娘,或許那個姑娘不會嫁給他,那么他便一輩子也不娶親了。”
王素藝鏗鏘有力的聲音在林間回蕩,嬌小的身體里仿佛有八風不動的力量。
賀思慕愕然地望了她半晌,直到禾枷風夷問她該怎么辦時,她才揉著眉心側過身去,擺擺手道:“走罷。”
此時的段府亂成一鍋粥,大半個南都的達官顯貴都來參加段三公子的婚禮,此時都在堂上坐著,誰知新娘卻被劫走了。堂上議論紛紛,說聽說是段胥在北邊戰場上風頭太盛,胡契人借大婚行刺不成,索性擄走新娘以示報復,令他顏面無存。
人們正議論著,只見身著婚服的段胥從屋外走進來,他的傷口已經簡單包扎了,眉頭緊鎖神色沉郁。段成章夫婦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段靜元更是跑到了段胥身邊,拉著他的袖子道:“三哥,怎么樣?追回來了嗎?”
滿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段胥慢慢地搖搖頭。
眾賓嘩然,段成章臉色更加凝重,正欲發言安撫賓客結束這鬧劇,卻見段胥突然朝著賓客行禮,朗聲道:“諸位大人,諸位貴客在此,同我做個見證。胡契人奪我河山,奴我百姓,傷我親族,此仇滔天,我絕不饒恕!”
段成章仿佛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他來不及出聲制止,便聽段胥繼續慷慨激揚地說道:“我妻王氏賢良淑德,今日遭受無妄之災,全因我而招致禍端。我無顏面對她,更無顏面對岳丈岳母,若她平安歸來我便終身不置側室。若不幸不能全夫妻之情,我段舜息便在此以我段家列祖列宗的英名起誓,丹支一日不滅我便一日不再娶,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這堂上坐著的是滿朝權貴,皇親國戚,在這里立下的重誓再沒有收回的道理。
段胥站在人群愕然的目光中,身影挺拔聲音堅定,看起來仿佛是被氣昏了頭,想要找回一點大義凜然的尊嚴,才毫不猶豫地斬斷自己所有的姻緣。
在正常人眼里,如果不是被氣昏了頭,誰能說出這樣荒誕的豪言壯語。
之前他對王素藝說,在這都城之中,論起婚娶之事總共就這些人家,其實并沒有太多選擇。那些人家如今就在堂上坐著,誰還能拉下臉來讓自家的女子去赴天誅地滅的誓言。
段胥朝四方行禮,深深地拜下去,脊背直得如同蒼松,俯身下去無人可見時他唇角微微揚起。
沒有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既然他有已經認定的人,就不會讓別人再占據那個位置,他總有辦法把這個位置空出來。就算她不愿意坐,也再不會有別人坐上去。
在他起身時,他看見了遠方的賀思慕。她站在門外的人群之中,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陽光明媚,夏意正足。她在一片黑白的世界里,顏色褪去而凸顯出她的輪廓,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的熙攘人群。
段胥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為什么這么喜歡頭骨。
因為她看不見顏色。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黑白、明暗、光影。她需要一個精致的輪廓,需要明確完美的骨骼走向來分割明暗光影,以此判別美麗與否。
其實她的頭骨也很好看,仿佛精雕細琢般輪廓分明。
他的鬼王殿下,他的賀思慕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不知她是否也像他喜歡黑白的她一樣,喜歡擁有顏色的他和五彩斑斕的世界。想來她一定喜歡這世界,如果她更喜歡他一些,那就太好了。
他放手一搏,豪賭一局,揮擲他二十歲之后的所有姻緣,第三次撞上南墻,意圖撞毀它尋到出路,換賀思慕一時心軟,一瞬心動。
在南都雨中去尋她的時候,他便意識到她是他不可到達的終點,他或許要窮極一生奔向她。
所謂窮極一生……
窮極一生又何妨?
第67章 答應
入夜后這一場轟動南都的婚禮橫禍終于歸于平息,賓客們已經離開段府,禁軍統領特地調遣一批禁軍在段府周圍護衛,并且在南都四周搜查。
段胥知道,他們是找不回他的“新娘”了。
如此甚好。
街上還掛著成片的紅紙燈籠,連同張燈結彩的段府一般唐突荒誕地喜慶著,仿佛花了妝還兀自開心的丑角。段胥穿著婚服踏入自己在府里的居所——皓月居里,皓月居里到處貼滿了喜字,院中擺放著幾箱王家送來的嫁妝,箱子已經被打開。
有個姑娘戴著珠簾垂落的帷帽,在喜慶的紅色之間翹著腿坐在箱子邊。一輪圓月在她身后的天空中高懸著,月光和燈火的光芒在她的身上交相輝映,仿佛戲詞里唱的惑人的鬼魅。
她確實惑人,也確實是鬼魅。
賀思慕與段胥對上目光,便笑起來道:“尊夫人的嫁妝甚是豐厚,若要退回她家去倒真是可惜。”
“我不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