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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柯不置可否,說道:“這件事十分蹊蹺,恐有后患。”
賀思慕與段胥在墳冢間談話后的第三天,段胥便離開了玉周城。他請姜艾把他送到南都,走得悄無聲息,甚至沒有和賀思慕打招呼。姜艾回來告訴賀思慕這件事,看到賀思慕驚訝的表情時才恍然大悟道:“他沒跟你說他要走啊?”
賀思慕搖搖頭,她摁著腦殼說:“他這是賭的哪門子氣。”
她正準備繼續處理公務,卻見姜艾從身后拿出一幅卷軸帶給她,說道:“這是那孩子給你準備的禮物,他讓我轉交給你。”
賀思慕看了一眼那卷軸便接了過來,在手里掂了掂,還怪沉的。
“他說請你珍重。”
姜艾說完這句話便行禮告退,她這半個多月來的熱鬧真是熱鬧十足,也該見好就收了。
賀思慕將卷軸擱在了案頭,繼續看她的折子去。目光在那折子上停了許久,愣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抓折子的手捏緊了,目光時不時瞥到那卷軸上。如此僵持半個時辰后,她終究是嘆息一聲放下去,轉而去拿案頭的卷軸。
她想,她不過是好奇而已,他能給她準備什么禮物。
捆卷軸的繩子被她解開,這幅玉周城地輿圖在她面前緩緩展開,鋪滿了桌案。圖上的市坊比例畫得很精確,大大小小的亭臺樓閣躍然紙上,大街小巷山野之間都有段胥的批注。
他的字是那種意氣飛揚的狷狂字體,寫得這樣小仿佛是受了委屈,緊緊地擠在一起。
虛生山腳下畫了一盞小燈,旁邊寫著:“此處有流螢幼蟲,適逢盛夏當為熒光點點,色澤黃綠,如碧玉透光。古人有云‘雨打燈難滅,風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邊星’。”
出了王宮右轉的水徘坊街頭畫了一朵薔薇,旁邊寫著:“墻邊有一簇薔薇,三月花季,芳香濃烈撲鼻,花枝生刺傷人,花色緋紅深淺不一若朝霞晚云,可以芭蕉相襯。有道是‘深院下簾人晝寢,紅薔薇架碧芭蕉’。”
他便這樣在這張地圖上細致地標注了三四十處,將他眼里的玉周城向她娓娓道來,描繪顏色、氣味、質地不一而足,將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贈予給她。這仿佛是為了某日她與他換了五感之后,能夠重新認識玉周城而準備的。
賀思慕的手指摩挲著這張地圖,輕笑一聲:“不愧是榜眼,拿才華來做這個,不嫌浪費么。”
姜艾跟她說過,段胥覺得玉周城像是個大棺材。他卻要在這個大棺材中掙出幾分生機來送給她。
賀思慕的眼眸低下去,思緒隨著這張地圖飄遠了,她漫無邊際地想起她最初感受過的這個世界,想起段胥的皮膚觸感、脈搏的跳動、呼吸吹拂還有他身上的香氣,每一種感覺的最初都來自于他。
還有他總是貌似天真無憂的笑容,他生病時蒼白汗濕的面容,他忍耐痛苦時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樣鮮明的記憶,能在她的腦海中保留多久呢?
也不知道那天她走了之后,他有沒有流淚。
——你對我,真的沒有一點喜歡?
賀思慕托著下巴,慢慢地把卷軸合上,嘆道:“段小狐貍。”
何必對我,如此用心。
第53章 南都
四月初三,大軍歸南都。
段胥是在大軍到達南都的前三天與他們匯合的,當時下了一場初夏的大雨,官道邊的青草茂盛也染了泥濘,他就撐著傘在雨里等著,待看見秦煥達駕馬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而來時,便揚起傘邊。
秦煥達看見年輕人明亮又暗含著一絲蕭瑟的眼睛,身上有些說不出來的陰郁氣氛。不過轉瞬的功夫段胥就笑眼彎彎,將陰暗之氣一掃而光。
他行禮道:“秦帥,我回來了。”
秦帥冷然看著他,若不是段胥身世顯赫又履歷大功,哪能如此不顧軍紀,消失許久現在才回來。他不欲多說,只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大雨漸止,段胥收了傘悠然地走到軍隊之后,秦煥達便聽見踏白和成捷兩軍的士兵們發出歡呼,道將軍回來了。
踏白便不說了,成捷軍在段胥手上也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儼然已經變成了段胥的親軍,對他服服帖帖。
秦煥達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副將說道:“段將軍此人……”
他沒說下去,但是秦煥達知道。
此人是奇才,終有一天會成為大患。
孟晚看見段胥歸來不禁喜出望外,但是她緊接著就注意到段胥的氣色不太好,仿佛是大病初愈的模樣。她不禁想起傳說中那些惡鬼勾魂索命的故事,暗暗憂心起來。段胥這次說自己去找江湖中的朋友,一下子消失了一個月,她直覺他是去找十七了。
那惡鬼十七雖然看起來也不像是多壞的樣子,但畢竟是妨害人的陰邪,若是害了段胥該怎么辦?
正在孟晚欲言又止的時候,薛沉英一路奔過來攥住了段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仰頭道:“三哥,小……十七姐姐呢?她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孟晚于是裝作不在意地觀察起段胥的神情來,只見段胥低眸一瞬,繼而抬眸又笑起來,他的神色有一些疲憊,但是看起來仍然是明朗的。
“她回家了。”段胥簡短地回答道,他蹲下來揪揪沉英的臉龐,說道:“我也要回家了,沉英,我們一起回家罷。”
孟晚松了一口氣,但看著段胥蒼白的臉色,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兒。
南都歡迎王師凱旋的慶祝儀式非常盛大,段胥騎著馬在百姓們的歡呼聲中,鼓樂聲中走過,滿街都是喜悅的氛圍。大梁富足安定,南都更是整個大梁最繁華富庶之地,舉目望去皆是精致的雕梁畫棟,亭臺樓閣,一看就是個金銀財寶堆出來的太平盛世。
半壁江山的太平盛世。
段胥微微瞇起眼睛,但仍然適時地露出愉快的笑容。
當他在段府之前下馬將馬匹交給仆人時,看著這高大的府門和兩邊的石麒麟,聽著仆人高呼三少爺回來了,竟覺得大半年不見有些恍如隔世。沉英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段胥低頭看向他,問道:“覺得陌生,害怕了?”
沉英緊張地忙不迭地點頭。
他揉揉沉英的后腦,笑道:“我也是一樣的,覺得陌生。”
段胥話音剛落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喊,高聲叫著“小叔父!”
只見一個穿著墨綠色衣服,莫約十歲的男孩從門內跑來。這孩子長得挺拔英氣,眉目間和段胥有幾分神似,他跑得飛似的來到段胥面前,抱住他的腰喊道:“小叔父,你終于回來了!”
聲音響亮得驚飛了屋檐上的麻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