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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又化作常人不可見的鬼身來看戲了。
段胥似乎想笑,嘴角彎到一半便收起,恢復原本慷慨大義的模樣,與秦帥和營中將軍們暗潮洶涌地相互寒暄起來。
和丹支的此次交戰大梁也損失不小,在宇州戰場抵擋豐萊的大軍便給大梁添了幾萬的死傷,段胥這邊守著朔州府城,也有千余人喪生。如今丹支內亂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以大梁目前的情況,也實在吃不下去太多地方。
皇上諭旨,命秦帥率兵進攻占據朔州,之后便視情況便宜行事。以目前大梁的兵力,最多也只能再多占據兩州之地,于是之后的進攻方向便是討論的焦點。
也不過是兩個方向,向西北攻打洛州、云州,或者向東北進攻幽州、應州。
賀思慕聽著各位將軍們討論了一會兒,便大概明白進攻方向已經內定了幽州和應州。理由也很充分,幽州和應州是關隘之地地勢險要,占據之后便扼住了丹支的咽喉,可圖謀丹支上京。而且應州還是當今圣上的祖籍所在,多年陷落敵手令圣上顏面無光,若能討回自然能使龍心大悅,是大功一件。
不過他們內定進攻方向的事,顯然并沒有事先知會段胥。
段胥雙手合十在唇邊交錯著,一雙含笑的眼睛看著各位將軍一路從進攻方向討論到進攻對策,那眼神有些戲謔又有些漫不經心。待秦帥發現他久未說話,象征性地征求段胥的意見時,他便低低地笑了幾聲,說道:“幽州和應州固然百般不錯,但是我認為西北的云洛兩州才是進攻的重點。”
此番發言讓在坐的將軍們皺起了眉頭,段胥便笑著說道:“幽州是咽喉沒錯,那是丹支的心脈,胡契人來自草原荒漠,對危機極度敏感。若我們真的進攻了幽州,便是如今王庭再混亂,他們都能暫時放下嫌隙重整軍隊來對付我們。兄弟鬩于墻,外御欺辱——這個道理不僅僅是漢人才懂。”
“諸位都忘記丹支精銳部隊的可怕了么?關河以南多水泊,我們尚且能擋一擋,若在平原與丹支軍隊交戰,各位將軍應該都知道是個什么結果。至于應州……”段胥笑了笑,就差沒把——“你們要這一州不就是為了圣上顏面,除此之外有個屁用”說出來了。
秦帥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他心腹的肅英軍王將軍便發話了:“段將軍也應該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與丹支軍隊確實有差距,若不趁著敵人軍心大亂時占據幽州,以后恐怕再無機會。幽州進可攻退可守,占著地形之利,一旦我們占據幽州胡契人也再難奪回去。如今丹支王庭亂作一團,我倒不覺得他們會這么快重整軍隊,倒是可能和談。”
段胥笑了笑,他也不能說我在丹支王庭里待了這么許多年,比你們了解王庭多得多。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我見各位將軍似乎對我身上這身鎧甲很感興趣。”
——這是對鎧甲感興趣么?這是對他怪異的舉止感興趣。
段胥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我這身鎧甲便是我義弟這樣的八歲孩子也能捧得動,卻堅韌無比刀槍不入,是用‘天洛’這種礦物打造的。這種礦物輕而堅韌,經過提煉鍛造后便可做鎧甲,相比于幾十斤的重甲來說效果一點兒也不差。但是這種鎧甲在大梁少之又少,一件需要百金以上,秦帥應該也知道為何。大梁不產這種礦物,而盛產天洛的,便是它以此為名的洛州。因為當年丹支攻陷洛州時無知屠城,如今他們對提煉天洛的方法一無所知,這些年明偷暗槍想從大梁得到提煉之法,卻屢屢失敗。”
此時站在段胥身后的沉英心里想起了段胥教他的下半段話——也不能總是故弄玄虛,最好這些玄虛里還是有點實在的東西,能讓人咂出味兒來的。
“不止如此。云州有草場可養馬,大梁境內并無好草場,因此戰馬稀缺,騎兵力量薄弱。若能占據云州作為戰馬馴養地,大梁騎兵的戰力便能得到大大提升,我們和丹支大軍之間的差距便能一縮再縮。更何況丹支有北方的廣大草原,對于云洛兩州并不在意,我們占據這兩州要容易得多,且不會觸動丹支的神經。”
段胥以他對丹支的了解把利弊一件件陳明,營內安靜了一會兒,秦帥便悠悠發話了:“段將軍說的話不無道理,云州的草原和洛州的礦脈確實是重要的物資,但是——”
賀思慕幾乎是同時和秦帥說出的“但是”兩個字,她知道前面都是敷衍,后面必然有但是。
“但是戰場時機瞬息萬變,需要有所取舍,切不可貪小利而失大義。幽州是心臟腹地,一戰或贏得多年和平。各位將軍都認為幽州、應州才是上選,段將軍……”
秦帥后面的話就沒有說下去,顯然他們把段胥排除在外做的這個決定,也不會因為段胥的反對而改變。
段胥的目光從營中眾人臉上掠過,就在賀思慕以為他又會說出什么來辯解的時候,段胥卻突然明朗地笑起來,說道:“是段胥見識淺薄了,既然各位前輩已選定方向,那晚輩自當全力配合,不再多言。”
賀思慕有些詫異地看向段胥,她說道:“他們也知道打幽州艱險,多半是沖著逼丹支和談去的,一旦簽訂和談盟約便沒理由再大戰。你這收復十七州的愿望,大概這輩子是沒機會實現了。”
段胥似笑非笑,淡淡地點點頭示意他知道,然后輕聲說——多說無益。
第31章 觸感
諸位將軍們開始討論起進攻幽州的策略來,段胥說完“全力配合,不再多言”后,便當真閉上嘴不再說話了。他倒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笑著認真聽著坐上眾位將軍的話,仿佛是個聽書的和氣客人。
賀思慕心想,這小將軍心里肯定又憋著什么壞呢。
“聽說踏白軍中有兩位奇人,能觀天象預知天氣,精準無比。我十分好奇,不知段將軍可否為我引薦?”
也不知討論到了哪里,成捷軍的尹將軍突然把話題引到了踏白占候“賀小小”身上。
賀思慕撐著下巴轉眼望向段胥,淺笑著“哦?”了兩聲。
段胥與她對視兩眼,端起茶喝了兩口,波瀾不驚道:“尹將軍有所不知,這位奇人賀姑娘年紀小性子弱,在涼州經歷屠城本就深受驚嚇。前段時間朔州府城戰事慘烈,她嚇病了好久,至今還總是無故臥床昏睡。將軍威風凜凜自有金戈鐵馬之氣,我怕再讓她受驚,倒是害了她。”
尹將軍這挖墻腳的意圖從兩開始就碰了石頭,他開玩笑道:“大敵當前,段將軍有這樣的人才可不該私藏著啊。幽州天氣多變,我成捷軍做前鋒,正需要這樣兩位識風斷雨的占候。不知道段將軍肯不肯割愛,將這位高人借與我。”
秦帥似乎想要說什么,段胥搶在他之前大大方方、斬釘截鐵地說:“不肯。”
尹將軍的笑掛在了臉上,落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
段胥放下茶杯,仍然是兩臉笑模樣,說道:“人生在世,需要十有八九都會落空。好比我困守朔州府城時也很需要馳援,怎么連個人影都不見?賀小小是我的占候,自然是我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他這兩番意有所指,讓秦帥微微瞇起眼睛,秦帥說道:“段將軍可是怨我,不曾出兵相救?”
“秦帥被困宇州戰場,分身乏術,段某明白。”段胥兩派坦然,看不出半點怨懟神色。
秦帥的目光落在段胥身上許久,然后悠悠轉回來,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三言兩語把話題岔到了別的方向。尹將軍要挖墻腳的事算是碰了個硬釘子,沒了下文。
賀思慕轉著腰間的鬼王燈玉墜,瞥了兩眼尹將軍又望向段胥,笑道:“怎么,怕我把這尹將軍給吃了?”
段胥搖搖頭,以細不可聞的聲音道:“他長得不好看,怕污了你的眼睛。”
賀思慕嘖嘖兩聲,笑著不說話。
這兩場關于戰略的討論在午時宣告結束,各位將軍去用午膳。沒有做出兩點兒貢獻的段胥謙讓地等各位將軍先出了營帳,才禮數周全地向秦帥行禮,帶著他的小義弟退出了營中。
秦帥望著段胥悠然挺拔的背影,略顯蒼老的眼睛含了兩絲復雜的情緒。他的副將說道:“我們當時在宇州尚且自身難保,他卻暗暗怪罪于您。您還不計前嫌將他的功勞在戰報中大書特書,未免對他也太客氣了罷。”
秦帥搖搖頭,淡淡說道:“段家有上達天聽的本事,要壓他也壓不住。”
他把段胥放在朔州,本是做個魚餌,可魚餌居然把魚拆吃入腹。這笑意盈盈捉摸不透的少年,或許真是個奇才。
雖是奇才,可惜他們分屬不同陣營,背后勢力仇怨牽連眾多,終是不可用。
秦帥嘆息兩聲,從座位上起身。
沉英第兩次跟著段胥見世面,興奮得不行。他回去兩溜小跑就撞上了正打折哈欠走出來的賀思慕,沉英仰頭嚷道:“小小姐姐,你又才睡醒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