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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紅了眼眶,拍了拍他的手背:是我不好,我叫你不要爭,卻還是等來了今天,早知道就該和邵云霆那小崽子斗上一斗,我兒比他強上百倍。
邵云朗還想說什么,阿陶在外輕聲道:殿下,娘娘,輪值的人都要來了。
邵云朗起身,低聲道: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清晨的小帽兒巷還被薄霧籠罩著,但生活在這里的人卻比住在樹上的鳥起的更早,他們要在這雍京城里覓食兒,可比那有富貴善人憐憫的鳥兒難上太多。
三教九流擠在一處,光著腳打著赤膊的小孩子嬉鬧跑過,閣樓上有暗娼掛出花布招攬生意,一條弄堂里挨挨擠擠的塞了十幾戶人家。
顧遠箏就算換了粗布麻衣,站在這巷子口仍是惹眼,但他沒想到,因為這份惹眼,他要找的人先主動找上了他。
有個挑貨的大叔笑呵呵的向他走過來,到了近前和善的笑著問:小哥,買些小玩意兒送姑娘嗎?
顧遠箏想了想,垂眸在他的擔子里掃了一圈,拿出一個泥塑。
那是只憨頭憨腦的狼崽,和現在家里那條每到夜里就嚶嚶嚶的三十一很像,顧遠箏拿著狼崽,給那人五枚銅板。
挑擔郎笑道:小哥給的多了,這東西一個銅板你還能再挑三個嘞!
顧遠箏卻道:我還能給的更多,與你打聽個人,你認識宋排嗎?
挑貨郎臉上笑意深了些,他將顧遠箏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目光著意在他帶著薄繭的指腹逗留了片刻,這才壓低聲音問道:公子,你是五爺的朋友嗎?
顧遠箏不動聲色,我認識的人里,家中行五的有幾個,又怎知你說的五爺與我家五爺是不是同一人?
男人笑了笑,伸手比量一下,五爺比您還要矮半個頭,相貌倒是同您一般,是個豐神俊朗的少年郎,眉眼瞧著比中原人生的更漂亮幾分,臘八的生辰。
倒是樣樣能和邵云朗對上,顧遠箏信了七分,跟著挑貨郎往巷子深處走去,地方是越繞越偏,顧遠箏卻也沒有遲疑。
早在這男人挑著擔子過來,他便看出,這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且看他走路時的步態,大概曾是行伍之人。
宋排大昭行伍之中,常把十人一隊的伍長叫做排頭。
到了一處院落,挑貨郎停下了腳步,這西郊房挨房,門對門,能有這么處小院屬實稀罕,縱然這小院院墻不足一人高,也足以顯示它的特殊。
挑擔郎推開院門,低聲道了句請。
顧遠箏抬眼望向他,眸光沉靜,宋先生,你先請吧。
被這少年一語道破身份,宋排有些詫異,他又一次上下打量顧遠箏,笑道:五爺的朋友果然也是如他一般的少年俊杰,公子,還請進來說話。
他將顧遠箏帶進屋里,小屋里或坐或站,還有五六個人。
門一合上,那幾人一同抬眸看向顧遠箏,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道:老宋,這是五爺的人吧?看模樣和氣度就和他像一家的。
宋排給顧遠箏倒了水,沒回那人的話,而是收斂了笑意,這男人小心翼翼的問:這位公子如何稱呼,您是個天乾?和五爺是什么關系?
顧遠箏沉默片刻,才又開口道:在下姓顧,他是我的心上人。
啊宋排點頭,顧公子,你眼前這幾個人,在這西郊和黑市上,都是說得上話的人,我們都受過五爺恩惠,你只要說如何搭救他,便是肝腦涂地,我宋排也絕不眨一下眼睛!
先前那漢子湊上來,俺也是!聽書生說,那八個賤人還寫了聯名的訴狀,真是良心都喂了狗!顧爺,你說說,咱們怎么給五爺洗刷了這罪名?
顧遠箏沉吟片刻,卻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小帽兒巷,都有誰受過他的恩?愿意站出來為他說話?
眾人面面相覷,一書生打扮的人說:顧公子,不瞞你說,受恩的人多,但能站出來的人卻少,多數人都是拖家帶口的,不像我們六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顧遠箏也不意外,點頭道:將這些事整理成書信,送到京兆府,務必求實,不必添油加醋。遞訴狀的事,我安排人去做。
書生又問:何時送去京兆府?
顧遠箏道:賜死嚴侯爺的消息抵京之后。
他見宋排面露猶疑之色,便問:有什么疑慮當下便問了吧。
宋排遲疑道:顧爺,我等也是才知道五爺身份不久,咳,是他這幾日不上織金河給我們遞官家消息,加上征北將軍造反這事兒鬧的沸沸揚揚,我們幾個一合計,才猜出來他竟是
那位的兒子。宋排手指向上點了兩下,但這虎毒尚且不食子,皇帝真能殺了五爺不成?
虎毒不食子。
顧遠箏看著杯里浮沉的茶葉,只輕笑了一聲,任誰都能聽出來,這笑里滿是譏諷之意。
信先寫著,待到刑部發了告示,諸位便會知曉,到底是虎毒,還是人心更毒。
送走了顧遠箏,那莽漢用蒲扇大的手撓了撓頭,小聲問書生:都給我弄糊涂了,寫這干嘛?不是該幫五爺把話說清楚嗎?
你能說清楚的話,五爺自己說不清?書生斜了他一眼,一展扇子搖晃起來,扇面上一個草書的騙字,分明是邵云朗的筆跡。
見眾人都看過來,書生才心滿意足的解釋:不是說不清,是有人不想聽清,人家不想聽,你卻偏要說,豈不是要惹人生氣,所以我們便說些那位愛聽的。
所以說擊鼓陳情,卻不是鳴冤,我猜這小顧公子的人,上了公堂一定會說,是那老子教子有方,兒子才會多行善事,多夸那位幾句,夸的他拉不下臉去殺人,再來人說上一句功過相抵,如此,才能給五爺搏得一線生機。
壯漢恍然大悟,卻又驚訝于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家竟也有這么多的腌臜事,都不如他家婆娘和崽子省心,半晌才喃喃罵道:他娘的,俺要是生在那金殿里,幾個腦袋夠玩的啊?
又是一場大雪,監牢里氣溫直降。
鵝毛大的雪片被翻卷進牢房里,落在少年優越的鼻梁上,將融未融之際,那雙淺色的眼睛睜開了,蒼白的指尖將那點水拭去。
牢房陰濕,幸而沈銳知會過獄卒,將他這里的稻草換了新的,又加了厚,還差人送來了幾床棉被,這半個月也不至于太難捱。
邵云朗身體底子好,只是消瘦了一些,卻沒生病,他到底是皇子,就算有風聲說皇上動了殺心,也沒有獄卒敢怠慢他,對這些蠅營狗茍的小人物來說,龍困淺灘,那也是龍,一朝騰云再起,動動爪子就能要他們的命。
給邵云朗安排的牢房,離獄卒當值的角房最近,燃著的炭火也被刻意挪到了角房門口,一老一少兩個獄卒正對坐著喝酒,下酒的就是一碟花生米。
小獄卒時不時就往牢房里張望一眼,被老獄卒一巴掌打在后腦勺上。
看看看!看什么呢?仔細你的眼睛!
小獄卒憨厚的笑了笑,小聲說:王哥,這五殿下真俊啊!這世間竟有如此神仙般的人物,這要是哪個小坤兒跟了他,做夢還不笑出聲來。
姓王的獄卒瞪了他一眼,小地坤光看臉的?跟了他哼!
他在心里補了后半句,跟他一起入土嗎?圖個漂亮棺材不成?
小獄卒搖頭嘆道:這小殿下到現在精氣神倒是還不錯,是個有膽識的,就是那眼神有點不一樣了,一天比一天叫人害怕啊,我給他送飯都不太敢看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