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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侵轉身徑直向大營方向走去。街心有小孩子摔倒,嚎啕大哭,年輕的母親手中抱著另一個嬰兒,騰不出手來拉孩子,求助道:“勞駕公子幫……”
他冷眼繞過去,摸出腰間酒壺傾倒,原來已空了,幾滴酒液在空蕩蕩酒壺中四處撞擊,一聲聲盡是不甘。
周遭人來來往往,耳中只剩一句“我不要你可憐我”。
他慢慢站定,心底一片渾渾噩噩摧枯拉朽的恍然。
元翡相親相愛的人屈指可數,卻早都不在人世,甚至連“元負月”都一早憑空消失。他知道那是怎樣的孤獨惶恐,卻又分明一無所知。
她不愿被人可憐。陸侵也會給乞兒銅錢,不會傾囊而贈,若他手中只剩一盞天燈,未必會送給陌生人,他也惦記宮情的舊傷,卻不曾帶大夫千里迢迢北上洛都。她替人擋風擋雪,從中汲取絲絲縷縷的善意溫存,藉以站穩身姿,將潁川侯府坍塌的氣骨一分分復活,飛檐青瓦站著,她便站著,不管是以元翡還是元負月的名字。
旁人未必沒有同情,她獨獨不要他可憐。有人愿拜倒心上人石榴裙下,有人愿舉案齊眉曲意承歡,她想在他面前筆直站著。
她唯獨只將他一人推到千里之外,唯獨只逼他一個放手。陸侵從未想過那是為什么。
元翡不會有孩子,元負月便不能。元翡不會心慕長樂王,元負月便不能。她恨陸侵喜歡她,因為她不能。
沉重的愛意如有實體,如山如潮將人壓垮,脆弱的人被卷挾搖蕩于無常天地間,如一只至渺至微的螻蟻,方寸巢穴塌了又筑,筑了又塌,永遠無處容身,永遠如此孤惶。她分明喜歡,卻始終不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倘若他沒有喜歡這個人,倘若這個人沒有喜歡他,世事種種該如十四夜中天的明月般抱憾圓滿。
元翡不在身后,陸侵將酒壺掛回腰里,返身將地上嚎哭的孩子抱起來交到母親臂彎中,又原路找回去。
其實不必找,元翡沒有挪動一步,胡亂蹲坐在墻角中埋著頭,衣衫散亂鋪了一地。他彎腰拉她的小臂,不敢用力,沒能拉開,元翡卻如極抗拒他的觸碰般猛然一顫,慌亂抬起臉來。
一雙明亮剔透的眼睛通紅,正有一線清亮水澤滾落,沿著臉頰滑進領中,滿臉是淚痕。
陸侵仿似心頭被卷刃的舊刀戮了一記,咬緊了牙關方沒發出聲音。
元翡滿是血絲的眼睛與他對視一瞬,重埋頭進膝中。背脊唯有呼吸的起伏,手指緊緊掐著手心,沒哭出一絲動靜。
那衣裳穿得太厚,窩在低處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毛茸茸小狗。陸侵沉默了半日,想說對不住,卻也不知哪里對不住,更怕惹她哭得更難過,手擠進衣袖縫隙,將那張臉硬抬起來,已哭得面頰濕透紅透,一雙琉璃似的眼瞳望著他不斷滾下淚來,浸透掌心溢出指縫。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元翡拒他于千里之外是心狠,妄自菲薄隱藏心意是心狠,替元子灼和侯府活著是心狠,這樣心狠的一個人,被他那中氣十足的一嗓子“可憐”吼得滿臉是淚。
他從來不知道元翡因為他這樣難過。元翡哭得他腦中只剩一團亂線,千頭萬緒全是死結。
他蹲下去抱緊元翡,元翡用力推他,他抱得更緊,鐵似的力道箍得方寸不松,元翡推不開他,竟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陸侵驀地松了手,眼見元翡連背脊都在發抖,蒙在厚厚衣衫中都藏不住不可自抑的抽噎。
陸侵只能啞然看著,說不得動不得,被她的眼淚打成了一尊石像。過了不知多久,用力將她通紅的臉剝出來,拿柔軟袖口反復輕擦,“別哭了。元二,你哭得我……一點法子都沒有。”
他這半生的意氣風發全在她面前化作了如露如電夢幻泡影。自母親去世后,他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