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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然不會出格,皇帝便不多說什么,只示意人看著些,切勿生事。陸侵撂了茶盞步到窗邊,從高塔上遙遙看去,見那叫李俜的遼國少年縱馬而行,徑直停在圍場邊緣爐火邊,將一張弓擲在地上。元翡正攏袖撥著火炭,大約冷風吹得右手手指有些彎折不來,皺著眉換了左手,并未因為李俜的挑釁動怒,只抬頭說了幾句,便撿起了那張弓。
八公主一下子站了起來。
圍場風烈,李俜歪頭看了元翡一眼,“耶律敬是我朝的大英雄?!?
太子正不知如何答,元翡掂著手中硬弓,若有所思道:“那耶律闕也是了?”
當年耶律敬死在棲城,耶律闕逃回遼國后便承了兄長的兵符,成了新的定南大將軍。他少年時便行事毒辣,得掌重權后越發陰狠倨傲,尤其忌諱潛伏城中刺殺了耶律敬的潁川元氏,朝中每每有人談及此事時耶律闕必勃然色變,時日一久,連遼國人都對此事避之不提,仿似棲城一敗從未發生。
李俜沒料到元翡看著溫吞,卻是個一點就著的炮仗,當即大笑起來,“你們齊國人還不算完蛋。來者是客,你讓我一箭好了?!痹湟淹炝斯?,“嗯?!?
太子阻攔不及,李俜張弓便射,羽箭流星般竄出,釘在遠處箭靶的紅心邊緣,回過頭來看元翡,見瘦削的肩臂緩緩拉開弓弦,淡色的眼瞳微微瞇起,長而直的手指雖不似尋常武將那樣粗糲,卻極干脆果決,羽箭離弦,“蹭”地擦過北風直沒入箭靶紅心。
李俜抿了唇,不再輕敵,等到換了箭靶,便拉弓瞄準。遼國官員在武功上向來不含糊,這一箭一反憊懶之態,筆直命中紅心。耳聽太子告誡地叫了一聲“子灼”,元翡不發一言,仍是不疾不徐,又放出一箭,空氣中卻傳來輕微的一聲裂響,是那插在紅心上的羽箭尾端徑直被這一箭鉆劈開,四分五裂地摔落在地。連宮情都忍不住贊了一句:“好!”
不等前頭換箭靶,李俜抬弓便射往天空。一只孤雁自南飛來,眼見便要被射個對穿,斜刺里又飛出一箭,將李俜那一箭擊落。風吹得孤雁悠悠飛向北,兩支羽箭“啪”地掉在草場上。
玻璃塔中的皇帝已變了臉色,負手起身走到前頭,凝神觀看。八公主和十六皇子察言觀色,看不出皇帝那張消瘦嶙峋的臉上是激賞還是憂慮,不敢喝彩,唯有紀皇后身邊的安平流訝然叫了一聲,“正是局勢緊張的時候,侯爺這不是授人以柄了嗎……”
陸侵正從宮女的紅酥手里挑松子,聞言笑道:“安公子方才受辱的時候火氣不小,現在倒是心如明鏡了?”
左右朝中武將乏力,兵權又在長樂王手里,普天之下只有他不怕打仗,戰火一旦起了,舉國上下的權柄都要喂給他的朱雀軍。長樂王不急著挑起戰火坐收漁翁之利,已是大發慈悲,安平流看一眼皇后的眼色,陡然發現自己有搬弄是非的嫌疑,只得訕訕閉了嘴。
過了片刻,吳其江快步下了長階。李俜已叫人將箭靶移到更遠處,興致勃勃地拉弓。元翡在箭筒里挑箭,吳其江低聲道:“侯爺?!?
元翡眼也不抬,“嗯”了一聲,揀了一支捏在指間,神色淡靜,卻遮不住眼底神色冽然。不知為何,吳其江竟陡然又想起來朱雀軍攻破棲城那日,陸侵射下來一只遼軍報信的白鳥,吳其江上了城墻去撿,遠遠只見兩具尸體,女尸著黑衣,男尸披甲胄,后者頸上被一箭挖透,手中仍緊握著沾血的長刀。
吳其江年少時跟隨潁川侯鎮守棲城,曾見過那柄名刀,當下心中一跳,將人翻過來,發覺此人竟真是四處遍尋不見的遼軍主帥耶律敬。
箭頭仍插在耶律敬頸中,箭柄被黑衣少女緊緊攥著,她面朝下趴在地上,那白鳥毫無生機的羽翼被風吹得掀過去,便覆在她玄黑的衣袖上,射穿身體的羽箭被拔了當她的兵器。他撥開鳥尸,下頭露出少女緊箍著五重金絲環的雪白手腕,石地上是一片近乎凝固的血色。
遼人有給女奴裝飾金環的習俗,吳其江大概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耶律敬與耶律闕兄弟盤踞棲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前方探子說他們甚至關了齊國少女在地牢中凌虐取樂,大約耶律敬養虎為患,禁臠逮到機會拾得一支箭,便掙了個魚死網破,狠狠反咬了一口。
此人刀下有無數齊國生魂,棲城圍困數月易子而食、潁川侯投降獻城自絕城頭皆是他的手筆,“耶律敬”三個字是塞北十城最深痛的夢魘,朱雀軍中人人摩拳擦掌,欲除之而后快,無人料到這場了結竟潦草至此。吳其江心下復雜,彎腰解了耶律敬的刀,預備拿回去交差,想了想,又欲將插在他頸中的鐵箭取出。少女僵冷的手卻驟然一緊,本能地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