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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皇帝不便直接寫家書斥責女兒栓不住自己夫君,竟能讓個郡主橫插一腳,只得由皇后代勞,明里暗里讓她防著李知葉。后來李無眠有了身孕的消息傳回京中,皇帝喜笑顏開,直夸九娘爭氣有手段,賞賜了不少珍貴藥材、金銀珠寶、錦緞布匹等物,連同宮里兩個資歷頗深的嬤嬤,說是照顧皇室宗親。
皇后眼里哪兒容得下沙子,早前暗暗指望李知葉生出些事端來,哪兒料李無眠懷了子嗣,只得另做打算,于是那浩浩蕩蕩往洛川去的隊伍中,混入了好些個姿色上乘的年輕“婢女”,各個身懷絕技,其中自然也有謝貴妃和賢妃的手筆,此時添亂倒都不嫌多,同氣連枝。
年初成王在家中逾制建造一事,皇帝是私下斥責,并未擺在明面上,此番卻光明正大,下了圣旨,令成王在洛川為河陽郡主定一門親事,至于五年前郡主男扮女裝混入軍營一事,則由身為父親的成王于武德十七年春入京受訓,大淵上下一片愕然,這不是公開打老王爺?shù)哪槅幔咳巳朔Q頌得兄友弟恭呢。
在皇帝看來,他一忍再忍,對胞弟百般包容,不想成王跋扈至此,連他的女婿都敢拉攏,加上進展頗為不順的洛川駐軍軍餉案,“成王要起兵造反”的想法在皇帝心中又加深了幾分,但他對胞弟仍有一絲期盼,只要成王敢半年后獨身入京,此疑慮便可消散。
成王如遠在長安的皇帝一般,自認這些年過得低調(diào)忍讓,如此做小伏低,卻一把年紀還被下旨斥責,原本藏在密室中的證據(jù)他不想公之于眾,可現(xiàn)下那竊取天下之人,不但扇了自己的左臉,還要他把右臉湊過去。
忍無可忍,便無需再忍,七月中旬“衛(wèi)邈”收到了成王的密函,上面只有短短四個字:中秋起兵。
***
近來李無眠害喜害得嚴重,別說油煙味兒,連脂粉花香都聞不得,吐得昏天黑地,日漸消瘦。
院中的小廚房封得嚴嚴實實,不再開火,府中的廚房做飯前,也要先在外頭判斷一下風向,以便確定開哪一側(cè)的窗戶,以免飄到主院去。
府中眾人也不能如往常一般在各自住處用飯,管家命人將一間空倉庫清理干凈,擺上桌椅板凳充作食堂,飯點前后,甚是熱鬧。
李無眠只吃得下白水煮的菜,半點葷腥都不能見,也只能咽下少許,沒幾口便飽了,再吃就要吐出來。
燕字急得團團轉(zhuǎn),眼見半個月過去了,嬤嬤一個沒見著,洛川又不是荒莽之地,勉強湊合一下也無嗎?
李無眠抱著銅盆吐得直流眼淚,燕字又去請宋先生來看,宋先生日日要往主院跑個三五回,早已習慣。
“有孕之人害喜程度因人而異,有的人直至生產(chǎn)也沒有過幾次害喜,有的人要吐到五六個月,九公主還需忍耐些時日,一般來說三個月左右便能好上許多。”宋先生老生常談,這話翻來覆去,眾人都快會背了,可事實如此,就算換了專攻懷孕生產(chǎn)的神醫(yī)來,面對害喜也同樣束手無策。
四平捧著一碟酸棗,淚眼汪汪地遞到李無眠跟前,輕聲道:“公主吃點酸的吧。”
李無眠撿起一顆放入口中,扶著胸口不住咽口水,落雪在一側(cè)輕拍她的后背,好讓她減少一些惡心感。
“那有經(jīng)驗的嬤嬤何時能來?”燕字又去問候在門外的管家。
管家也愁啊,幾乎每天都往軍營送人,可得到的回復全是大大的“否”。
駐軍那里也有了嚼舌根的新事,到訪之人從傾國傾城的河陽郡主,變成了滿臉褶皺的老婦人,看穿衣打扮也不像是來應征后廚的,事態(tài)朝著“謝將軍口味重”的方向偏了少許,直至玉竹狀似無意地說漏了嘴,眾人恍然大悟,竟是九公主有孕了。
這孕事上也有講究,無論民間皇室都講究頭三個月不可對外大肆宣傳,以防嚇壞了腹中胎兒,導致滑胎。這自然是迷信之說,宋先生所言,懷孕前三個月之所以關(guān)鍵,是因胎兒若先天不足,難以成活,便會自然滑胎,百里有一;又或是有孕之人底子不牢靠,行事不注意而導致滑胎。跟對外說與不說,都無甚關(guān)系,多半是怕空歡喜一場。
李無眠底子不錯,又有這么多人跟著護著,只要胎兒健康,害喜無礙。且以宋先生所見,害喜嚴重,反而說明胎兒健壯得很,能折騰,估摸著是個小子。
“秦嬤嬤何時能到?”謝池脫下官服,換上常服,六月底他才得三日休沐,得回府瞧瞧。
“約莫七八日就能到洛川……”玉竹哭喪著臉,秦嬤嬤是玉竹的奶娘,膝下有三子兩女,玉竹跟著謝池去西南后,秦嬤嬤就回家享福頤養(yǎng)天年去了,此番可靠之人難尋,思來想去,還是請了秦嬤嬤走這一趟。
秦嬤嬤精明勤快,最大的愛好就是給人做媒,玉竹一直未娶,是她最大的心病。
第四十八章
半個多月未見, 謝池看到捧著銅盆吐得死去活來的李無眠,小臉煞白,好不容易豐腴起來的身段也沒了, 多少有點兒三年前初見時的瘦弱感。
才睡下不久的宋先生又被玉竹吵醒,后者連攙扶帶拉扯領(lǐng)著睡眼惺忪的先生往主院去, 謝池的問題與燕字日日來煩擾內(nèi)容大同小異,宋先生強忍困意, 不厭其煩地又講了一遍孕期常識。
“……公主有孕眼看就三月了,約莫七月中旬,害喜的癥狀多半開始減輕, 屆時胃口也會好些, 請將軍寬心。”
“不是開了止吐湯劑嗎?不能加量?”謝池幫不上忙, 難得生出無力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心焦的緣故, 她胃中翻滾,直犯惡心。
“是藥三分毒,不可再加, 于母體及胎兒都無益處。”宋先生肯定道。
吐無可吐的李無眠直起身, 扯了扯謝池的袖子,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讓他莫再折騰了。
燕字落雪侍候李無眠洗漱凈口后,燕字向謝池請示:“公主夜里難眠,近來都是婢子陪在身側(cè), 將軍難得休沐, 要不先在耳室歇息?”
“不必, 夜里我來照顧公主, 你們都退下吧。”謝池口氣不容拒絕,幾人收拾妥當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夫妻二人。
李無眠面朝里側(cè)躺下,謝池小心翼翼貼在她后背問道:“可要我哄你睡?”
許是此話內(nèi)容過于震驚,好半晌李無眠才“嗯”了一聲,謝池欣喜,不想這么快她就能發(fā)出像模像樣的聲音了,若不是有孕在身,估計已能簡單說上幾字。
接下來哄睡又成了新的難題,謝池哪里做過這事,往常二人敦倫一番……幾番吧,累極了很快就能睡著,現(xiàn)下定是不能胡鬧,只得努力回想旁人是如何安慰哭鬧的嬰兒孩童,他抬起右手想輕拍李無眠的側(cè)腰,半寸距離時又頓住了,畢竟離腹部如此近,萬一驚擾了胎兒,豈不危險。
可再往腰部以下拍,也不合適,多少沾染點風月之意,怕她誤會,他只能往上輕輕撫摸,最后手停在了肩膀處,拍了兩下,更是奇怪,好似躺在床上打招呼,說不出的尷尬。
“……嗯……要不我給你哼曲子?”謝池訕訕道。
搜腸刮肚,秦王破陣樂脫口而出,李無眠忍無可忍,干脆轉(zhuǎn)過身,與謝池面對面躺著,她捂住謝池的嘴,另一手去摸他的耳垂。
年幼時,趙才人哄她入睡便是如此,她捏著阿娘的耳垂,聽著阿娘溫溫柔柔的嗓音輕唱歌謠,很快便能入睡。
謝池心中一軟,傾身向前,先在她掌心溫柔一吻,又將手拿開,佳人唇上輕輕一啄,沉聲道:“睡吧,有我在。”
半炷香后,李無眠呼吸聲漸重,睡熟了,謝池不敢動彈半分,又挺了半炷香,才輕輕將李無眠的手放回薄被中,思及自己晚膳還未用,輕手輕腳下了床。
值夜的是四平,他正打盹,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忙上前問。謝池命四平守在榻邊,他去廚房吃碗面,若是李無眠醒了,便告訴她自己很快回來。
一碗分量十足的雞湯面擺在食堂桌案上,奶白色的高湯,筋道的面條,上面撒著碧綠的蔥花香菜,香氣十足。
謝池拿起筷子,抄起面條往嘴里送,不想一入口,反胃惡心,哇地一下吐了出來,再聞不得半點油腥味兒,嚇得侍候在旁的廚子撒腿就跑,去找管家。
宋先生懷疑自己這把老骨頭會不會折在洛川,謝池的孩子還沒生下來,先把他祭天了。
他先檢查了雞湯面,沒毒,甚至還挺香,又仔細看過謝池,捻著胡子思索半晌,說道:“將軍這是害喜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