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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無眠見謝池下巴上冒出的胡渣,他平日里極為重視儀表,知他定是今日將將忙完,尚來不及修整就往家中趕,難免心疼,比劃道:出府透透氣,站得也不久,我學了些菜式,請將軍品嘗。
燕字轉述時,見玉竹不錯眼地盯著她看,偷偷沖他翻了個白眼,而玉竹見她活動自如許多,精神頭也足,放下心來。
李無眠親自下廚燒菜給謝池吃,還是頭一次,謝池若有所思,只道有勞公主費心。
成王府夜宴那金銀蒸卷她嘗著不錯,見謝池也多食了兩個,猜他定是喜歡,特地找來府中的廚娘學了好一段時間,雖取蟹肉蟹黃時有襯手的工具可用,難免還是受了些傷,幾個指頭上都有細細密密的小口子。
她不許落雪成霜和廚房的娘子們幫忙,自認為這道糕點的每一步都由她親手完成,方可見其誠意。
一行人進了屋中,謝池將披風遞給落雪,成霜也幫李無眠卸下冪籬,夫妻二人坐在桌前,李無眠將一籠金銀蒸卷推到謝池跟前,眼巴巴望著他,眼神甚是期待。
謝池手中筷子略微頓了頓,便夾起一塊吃下,細細咀嚼,咽下后,又夾起一塊,放入口中前才開口道:“公主做的蒸卷色味俱佳,甚是可口。”
聞言,李無眠方才放下心來,喜不自勝,也拿起筷子用飯,一旁伺候的燕字見她不說近日來的辛苦,也好讓將軍知道她用心良苦,只得主動開口道:“將軍有所不知,公主為了學做金銀卷,手上劃破了好些傷口,每日夜里婢子給她上藥,都心疼得緊。”
李無眠欲將手藏到身后,謝池卻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定睛細瞧,果真如燕字所說,他的臉頓時就陰沉下來。
“落雪成霜。”謝池冷冷道,二人早已習慣謝池的說話方式,這便是做錯了事的意思,二人忙跪在地上,只聽他又道:“府中的婢女和廚娘都是廢人嗎?還是府中人手不夠……”說著就要叫管家來,一并治罪。
見狀,李無眠忙拉住謝池,比劃解釋。
燕字知道自己犯下大錯,也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道:“請將軍恕罪,是婢子說錯了話。公主說她想親手做些將軍愛吃的糕點,不許婢子廚娘們插手。是婢子沒把話說清楚,將軍若要罰就罰婢子,此事與落雪成霜還有管家他們無關。”
李無眠見謝池發火,她知他是借題發揮,卻不知這氣是出自哪里,思來想去,多半還是自己做錯了事,身為公主不應親自下廚,自辱身份,說不定日后還要連累他一起被旁人笑話。
她不敢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自顧自地解釋,燕字見李無眠比劃的凈是些讓謝池責罰自己不要牽連下人之語,也不愿開口轉述,只跪在地上請謝池治自己的罪。
眼下謝池有些后悔自己情緒一時失控,許是李無眠對他這般上心,令他竟生出了畏懼之感,又或許忙碌多日,難得休息,回府圖個清靜,卻被人打擾。
“都起來吧。”謝池眉頭緊皺,干脆起身告辭:“公主,臣適才想起還有公務要忙,需去書房處理,先不陪公主用膳了。”也不待李無眠回應,大步流星出了廳堂。
李無眠也跟著起身,往前追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一一扶起跪在地上的三人,比劃解釋:此事與你們無關,我自會跟將軍說明,都怪我,沒有分寸,連累你們了。將軍忙了這許多日,想來疲累,府中瑣碎之事不要讓他操心。
她為謝池解釋,為下人們解釋,卻不為自己解釋。
待燕字轉述后,落雪扶著李無眠坐下,往她碗中布菜:“公主莫要擔心,將軍脾氣便是如此,婢子和成霜已習慣了,無礙的。”此話半真半假,二人只見過謝池對其他人發火,其實只要將軍在府中時少開口,降低存在感,便少去好些麻煩。
另一邊成霜則去安慰燕字:“姐姐肩上還有傷,快讓我瞧瞧,可別再裂開了。”
“公主,都是婢子多嘴,壞了規矩,還是責罰婢子吧。”燕字哽咽著說道,又要磕頭。
正巧玉竹奉命回屋取謝池的常服,見到這一幕,三兩步上前,拽起正欲下跪的燕字,惡狠狠道:“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們別爭了,將軍是在氣我!我自會去領罰。”
取了衣裳,玉竹對著李無眠鄭重行了一禮:“請公主見諒,我們將軍平日里并不如此,都是屬下回來路上多言。”
一大早接到謝池要回府的喜悅就這么消失得一干二凈,李無眠食不下咽,又想到謝池除了那一口蒸卷,再沒吃過其他,便命廚房煮了碗面。
李無眠原打算自己去,怕她們挨罰,又怕只有自己去,謝池要責問是否府中無人,便叫來管家端著食盒,一起往謝池書房走去,不想他門前沒有侍衛,那便是書房里頭沒有要緊事,無需通傳之意。
李無眠抬起手正要敲門,卻聽屋內傳出說話聲,似是宋懷山,“將軍吃了螃蟹,身上就會發紅長疹子,此事不能讓外人知曉,可公主總歸是將軍的妻子。”
門外李無眠一驚,怪不得去成王府赴宴要帶上宋懷山,原來竟是因此事,就連落雪成霜也不知,否則一定會勸阻于她。
李無眠疑惑的抬眼看向一旁的管家,可管家低頭垂目面無表情,她心中明白了幾分,謝池的任何行為都可能是演給旁人看的。
而她,也是旁人之一。
第三十七章
許是聽得差不多了, 管家在門外沉聲道:“將軍,公主給您送午膳來了。”
宋懷山打開門,正要對李無眠行禮, 就見她頭也不回往外走,腳下極快, 若不是常年受宮中教條管束,她恐怕能跑起來了。
宋懷山從管家手中接過食盒, 問道:“該聽的都聽了?”見管家點頭,示意其去忙分內之事,再關上書房門。
“主上, 屬下有一事不明。”宋懷山放下手中食盒, 打開一看, 里面是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面。
謝池瞥了一眼, 并未說話, 自顧自地看手中信函。
“屬下記得當年河陽郡主到了西南,咱們尚且唱了一出志同道合肝膽相照的戲,如今換作九公主, 主上怎就演不得鸞鳳和鳴情投意合了?”這問題著實憋在宋懷山心中許久, 兩年前李無眠就是個變數,后來他們將這個變數算進去了,可謝池又改了主意不說, 還處處提醒她防著自己,宋懷山著實不解。
“她與李知葉不同……總之,我們的事情她也沒什么用處。”謝池皺眉, 有些許不耐煩, 為了讓成王和衛邈放松警惕, 也為了讓李知葉死心塌地, 他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可也得棋逢對手才行,李無眠那點子心眼,不值當。
宋懷山自打西南就在他手下做事,沒有他父親那般怕謝池,又問:“怎么沒用處?將軍當初不是想讓九公主死在成王府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
“大淵善機關暗器的只有你了嗎?還是你以為蜃樓中只養殺手?”謝池說此話時眉眼帶笑,斜眼看著宋懷山。
宋懷山許久沒見過謝池真正動怒的模樣,脊背一涼,躬身行禮:“屬下僭越了。”他以大夫的身份跟在謝池身邊,行的卻是機關術,好不容易到了洛川,還摸進了成王府,他不能離開,籌謀多年,那人還在九泉下看著他呢。
謝池下了逐客令,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許久,直至桌上的雞湯面涼了,浮起一層白白的油花,令人毫無食欲。
眼下謝池不想明白心中這突然出現的柔軟究竟是什么,他遇見過無數向他討好之人,卻總在揣摩其意圖和目的,可李無眠干脆地告訴他,我想對你好,單純地對你好,尤其是她看向他的那雙眼,寫滿了心疼與關心,甚至還有愛慕之情。
他在無數女子眼中看到過這種情意,并嗤之以鼻,色令智昏,一副好皮囊罷了,就連李知葉曾經那般癡情,待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也嚇得不敢逾越半分。
若是李無眠對他情根深種,卻沒早早看清他的虛偽冷血,到那時,眼中的失望與憤怒大概能將他灼出一個洞來。
她與駱林悅不同,男人之間的情誼更加粗獷,李無眠好似一場久不見晴的溫柔細雨,不知何時,竟令他那堅硬的外殼碎了一角。
眼下這令人煩躁的復雜情感中,或許還含有一絲恐懼,他必須與李無眠劃清界限,才能使自己維持原狀,對,維持原狀就很好。
偶爾床榻上盡力纏綿,各取所需,身體的歡愉來自本能,而他的本能畏懼兒女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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