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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煩宋先生了。”聞言,謝池頷首示意,起身便往外走,見玉竹并未跟上,轉頭道:“你杵在那兒做什么?”
玉竹插不上手,急得團團轉,見謝池問他,趕忙回道:“觀棋畫屏都是女子,哪里有什么力氣,將軍有所不知,燕字看著纖弱其實力大無窮,屬下留下幫忙。”
“懷山也在,她傷在肩膀,必得褪去衣裳。”謝池不解。
“懷山也是男子!”玉竹指著正在持小刀用火烤的宋懷山道。
“他也是大夫。”
“反正燕字與屬下已有了親密之舉,這屋中男子除了宋先生外,留屬下一人便可。”玉竹臉色漲紅梗著脖子道,反正現在燕字昏迷,也不能戳穿他,再說摟摟抱抱本就屬親密之舉,也不算撒謊,全然不顧旁人驚訝的眼神。
宋懷山見他如此緊張床上躺著的受傷女子,樂得清閑,交代他如何打下手,倒也不好走太遠,便坐在屋內一角,只說忙不過來喚他即可。
也想留下來的李無眠被謝池硬拽了出去,人太多反而添亂,待里頭忙完了,他允她白日里陪在燕字房中。
“你不疼嗎?”回到正屋中只有他們二人,謝池說話便隨意了許多,他將李無眠梳在頭頂的發髻散開,向著一處凸出輕輕摁了下。
李無眠倒吸一口冷氣,忙捂著頭,疼得齜牙咧嘴,她使出全身力氣去頂那刺客的下巴,難免受傷,可她的傷哪里有燕字的重,過幾天就好了。
謝池從桌上拿起之前備下的一瓶化瘀消腫藥膏,讓李無眠坐在凳子上,他站在身側為她涂抹。
許是習慣了,他們屋中每張桌子和案幾上都備了簡易筆墨和裁好的紙張,李無眠隨手取出一張,寫道:我無大礙,勞煩將軍了。還有燕字,將軍對我們有恩,沒齒難忘。
被刺客察覺,她怨自己不小心,即便受了傷,她首先想到的也是麻煩了別人。李無眠甚至不責怪謝池讓她們遇險,卻還說感恩。
若是旁人說這些話,謝池會認為不過是口是心非,想要博取同情,或留下個知恩圖報、通情達理的印象,可與李無眠相處久了,他知道這是她的肺腑之言,不由得有些心疼。
手下動作緩了幾分,低聲道“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遇到這等險事,差點兒丟了性命。”
李無眠抬起頭,望了他一眼,堅定地搖搖頭,復又垂目寫道:是我要跟將軍同去洛川,且將軍一路安排周詳,宋先生父子和那兩位姑娘都未被發現,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被捉住,與將軍無關。
“刺客的目標不是他們,而是你我。”謝池不知怎地,現下他只希望李無眠能抱怨一二,“善解人意”只會讓他生出不需要的愧疚感。
李無眠以為謝池因她遇險而自責,忙拉過他的手,臉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她以前就是這么安慰阿娘和燕字的,后又寫道:將軍救了我。
隨后她站起身,緊緊摟住謝池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兩人對望,她莞爾一笑,指著自己頭頂那處傷,擺擺手,表示用了藥自己已經不疼了。
謝池呼吸一窒,尷尬地咳了兩聲,收回目光:“我去看看甲板收拾干凈沒有,你好好休息。”
他幾乎是飛奔出了正屋,深呼幾口氣,方才壓下心中某種陌生的異樣之感,拐到僻靜地,吹了聲口哨,身后暗衛出現。
“傍晚那封密函可送出?”謝池問。
“稟將軍,已送出。”暗衛回道。
“速速追回銷毀。”
李無眠不知,她那一句無聲的“不疼了”,令謝池將她從一樁籌謀已久的計劃中摘了出來。
***
天剛破曉,晨曦灑在擦得光亮的甲板上,絲毫看不出昨夜經歷了一場惡斗,謝池分了一隊人馬,乘坐小船反摸回刺客船舶,將留在船上的人一并處死,船艙內果然如他所料,昨日晌午搬上去的近百口大箱子,竟都是空的!
那時他觀察許久,這幫人打扮舉止上沒有任何紕漏,唯一的疑點便在此處,運送這么多貨物,船底吃水程度卻不深,過于古怪,他聯想到成王前幾年打擊江河盜匪有功,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成王哪里是打擊盜匪,收編為自己所用罷了。
既然他們都是在成王手下當差,那便物歸原主,一尸一口木箱,倒也夠用,連船一起,都帶到洛川碼頭去,算作見面禮。
李無眠擔心燕字傷勢,一直守在門外,待宋家父子開門時,忙迎上去,看向宋懷山比劃道:“她怎么樣了?可順利?”
宋懷山內心詫異,見李無眠眼睛紅腫,原來九公主竟是真的關心她的婢女,昨夜也不是裝模作樣,這樣的主仆關系倒不多見,遂行了一禮道:“請公主安心,燕字姑娘已無大礙,約莫晌午前便能醒過來。”
李無眠松了口氣,后對著宋家父子行正式之禮,父子二人連連回禮,只道不敢不敢。
進門見觀棋坐在床榻旁,用濕帕子給燕字擦拭,玉竹解釋道:“折騰了一夜,她現下有些發燒,宋先生讓用濕帕降降溫,畫屏姑娘去煎藥了。”隨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輕聲道:“昨夜之事,屬下已與宋先生父子和兩位姑娘說好了,還請公主也莫要告訴燕字。”
李無眠楞了一下,方才明白他所說的是“親密之事”,她抬起袖子捂著嘴輕笑,見玉竹就要跪下磕頭,不敢再逗他,忙點頭,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玉竹此刻才真正放心,他們將軍向來不是個多嘴愛管閑事的,這幾個人既然答應守口如瓶,那便算是揭過了,他自認不是怕燕字生氣,只是怕她賴上他,那么麻煩的女人想起就頭大,眼下她無礙了,自然要躲得遠遠的。
待半灌半灑用完了藥,屋內除了仍在昏睡中的燕字,便只剩李無眠和兩個陌生女子,李無眠見她們穿戴皆是不俗,一雙手纖纖如玉,倒不像是侍候人的婢女,恐怕是謝池見燕字一時半刻難以起身,才委屈了二人。
她取出張紙,示意二人近前,在上面寫道:“我在這里照顧燕字便好,兩位姑娘回房歇息吧。”
畫屏打了個哈欠,躬身行禮道:“多謝公主,小女先行退下了。”
觀棋不敢走,緊張兮兮地說:“可是婢子哪里做得不好?公主盡管直說,讓公主伺候人,萬萬不可,若讓將軍知道了,定會重重責罰婢子。”說著就要下跪。
李無眠忙扶起她,指指躺在榻上的人,又指指自己,雙手大拇指豎起,其余四指并攏,微笑著點點頭。這手勢簡單,意思是二人關系親密,是好朋友。
“九公主與燕字姑娘自小一起長大,情誼深重,你別杵在那兒了,快領情歇著吧。”已走至門旁的畫屏回頭叫道,她相貌出眾,一顰一笑都有種貴氣,可這貴氣中又有些說不清的灑脫之感,倒不令人生厭。
“婢子取張椅子睡在門口,公主若是有需要,隨時喚婢子。”許是想到她口不能言,觀棋忙補充道:“有需要公主打開門就行,婢子覺淺。”怕李無眠再勸,說完就往門外走去,合上門,拉著畫屏就走了。
李無眠坐在床榻前的踏步上,一如她生病時燕字一般,拉起她的手,放在臉頰上,心中默念:姐姐快些好起來,我怕。
她也想給燕字唱那首她們自小聽到大的兒歌,阿娘在世的時候,每晚睡前都會唱給她聽,后來阿娘不在了,燕字哄她睡覺時會唱,再后來她們都長大了,只有生病的時候燕字才會唱。
“……搖啊搖,搖大姐兒,把大姐兒搖大了,嗩吶一吹不見了,她娘的眼睛哭爛了……”
兒時李無眠還會說話,不解,問她阿娘:為什么大姐兒不見了?阿娘的眼睛為什么要受傷?
趙才人說話的聲音如她望向李無眠時的眼神一般溫柔,她仿佛看到遙遠的未來:因為每個孩子都是阿娘的珍寶啊,等我的九娘長大及笄,要嫁人了,阿娘便不能日日看到九娘,怕也是要哭瞎的。
小小的李無眠正襟危坐,胖乎乎的小手捧著趙才人的臉,認真道:待兒出嫁時,一定帶上阿娘一起。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