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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害怕自己不得不去爭寵,當一個男人不再愛你的時候,用手段千方百計挽回,又有何意義呢?
與其如此,不若在最美的年華離開,這般還能有值得緬懷的回憶。
太子沒有說話,只默默將兩封蓋了璽印的文書遞給她,有這個在,城門口的侍衛必不敢攔阻,到哪里都能行動自如。
何苗謝過恩典,將路引珍而重之地藏到胸口,繼而深深向他鞠了一躬,為他這段時間對自己的照拂——相比于最初的各取所需,到后來兩人都有入戲過深之感,她并非他的妻子,但潛意識卻把自己代入了這一角色,甚至無法自拔。
太子抬手將她攙起,目光膠著在那張素凈臉孔上,“幾時離開?孤好送你。”
何苗輕輕搖頭,笑道:“不用了,相見時難別亦難,殿下若對我有心,我不忍見殿下傷心;殿下若對我無心,做這等張致也沒意義,您說對么?”
她果然是知道的,這個狡黠的女人。太子只覺胸口悶悶的,像堵著一團棉絮,有種被人看透的無力感。
可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愛——唯獨這等渺小的奢望,眼前這個自私的女人卻不肯給他。
何苗柔聲道:“您日后會坐擁天下,也會遇見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的女子,無須難過,咱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不是也很好么?”
那本來是該放在和離書上的言語,用于此刻倒也應景。
她最后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不同于以往的纏綿,這次親近是不沾絲毫欲念的,就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才剛聚會完,馬上又要面臨分別。
何苗淺淺啄了啄他腮頰,“答應我,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別太勞累,朝政雖要緊,也不可誤了身子,尤其不可服食丹藥,那東西可比砒-霜還險多了。”
這是她最后的祝愿與忠告。知道他過得好,她才能安心——不管到何時何地,她都不想再聽見國喪的消息。
太子感受著那個冰涼的吻,不無悲哀地想:從這一刻起,他人雖然活著,心里大概已裝不下其他了。
何苗回到東苑便開始收拾東西,她沒給李天吉一個確切的日子,便是想速戰速決,否則等登基大典才發現皇后失蹤,那未免太荒唐了——總得給他時間解決爛攤子。
橋香一直以為她在開玩笑,如今才發覺是認真的,不無訝異地道:“小姐,您真打算云游四海啊?”
在她看來那是和尚道士該做的事,小姐正是后福無窮的時候,怎么忽然間看破紅塵了呢?
何苗笑了笑,“算不上云游,只是一個地方待得久了,總有些拘得慌,便想出去散散心。”
橋香懵懵懂懂,“那您還會再回來嗎?”
“看情況吧,”何苗揉了揉她頭上丫髻,“對了,這個給你。”
從抽屜里取出一大摞銀票來,均勻地分出一半——她名下的所有產業,包括之前所得的種種賞賜,李天吉全都折算了現銀,好讓她路上帶著方便。
她還惦記著給橋香嫁妝的事,如今正好慷慨解囊。
橋香眼睛都看直了,隨即趕忙擺手,“不行,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何苗執意塞到她懷里,逼令她收下。
這丫頭或許不夠聰慧,有時還會犯蠢,可在原主嘗盡世態炎涼的日子里,卻是唯一給了她呵護與關愛的人。
不管是報酬還是交易,這些都是她應得的。
橋香愁眉苦臉看著那些錢,她一輩子沒見過這樣龐大的數目,惶恐更甚于欣喜,可既然是小姐的吩咐,她也只能照做。
橋香巴巴望著她,“那您想幾時走呢?”
橋香的父母都在京城,不便遠行。不過這會子她已決定,無論如何都得再陪小姐幾年——除非拖成了老姑娘實在嫁不出去了,那她再回來盡孝也不遲。
當然那時候小姐說不定也成了老姑娘,兩人相依為命,連男人都不需要了。
何苗想了想,“大約三日之后。”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何晏山這一年的心情可謂大起大落,好不容易兩個女兒都當上王妃,哪知卻接連傳出假孕丑聞,當真是把國公府的臉皮放在地上給人踩;后來貴妃入冷宮,妙容跟二皇子去往滄州,何家的聲譽更是一落千丈,何晏山以為這輩子都沒法翻身了,哪知緊接著便聽聞國喪,盡管登基的是與他不甚和睦的太子,可畢竟也算得女婿,他這位國丈也能東山再起了。
何晏山幾乎額手稱慶,“到底瑛丫頭有本事,不聲不響成了皇后的苗子,咱們何家幾時也鉆出個金鳳凰來!”
竇氏無精打采,只顧垂淚,她可憐的妙容這會子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里吃苦,為娘的又豈不牽腸掛肚?
何晏山嫌她沒出息,“真是糊涂!妙瑛如今能將太子哄得團團轉,只消求一求她,還怕妙容沒法接回來?她雖無生養,從族里過繼一個也使得,守寡也少不了她一碗飯吃!我告訴你,趕明兒見了妙瑛可不許這樣哭哭啼啼的,沒的添些晦氣!”
說曹操曹操到,何晏山正盤算找什么契機去看女兒,何苗已趾高氣揚地進門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大批身穿甲胄的侍從,十足威風凜凜。
何晏山見了這副陣仗先自膽寒,陪笑道:“妙瑛,你回趟家怎么還帶著御林軍?可不許這樣玩笑。”
何苗秀眉一擰,一雙冷眸卻叫人莫敢逼視,“誰說是歸寧了?何大人您看清楚,我是來抄家的。”
何晏山這回可受驚不小,他為官多年,確實貪污了些銀兩,也確實做過些蠅營狗茍之事,但為了太子妃的聲名著想,不可能揭發這些罪行,這死丫頭報仇心切,竟連大局都不顧了。
再說,抄家得有官府的檄文,哪有一句話就來攆老爹出門的?何晏山挺了挺胸膛,覺得自己很應該教她做人,“太子妃,我知你我父女間有些誤會,可你也不該濫用私權,若無旨意,請恕下官難以從命。”
他就不信何苗拿得出憑據,就算她要,太子殿下也不可能給她——眼看著登基大典就要到了,這時候將老丈人下獄,太子仁德何在?簡直荒謬。
何苗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張字紙,何晏山定睛看去,卻哪里是什么圣旨,而是一張白紙黑字的借契,上頭清楚明白寫著,若逾期不能歸還借款,則將這所大宅作為抵押,連同一應陳設擺件皆在其內。
何晏山傻眼了,當初他借錢時可沒想這么仔細,稀里糊涂就簽了,可是做女兒的怎么能跟親爹要債呢?
簡直大逆不道。
何晏山氣得胡子發抖,何苗則是氣定神閑,“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您雖是我爹可也不能姑息,如今我且給你兩條路選,要么連本帶利還銀子,要么,就拖家帶口給我搬出來,當然,我體諒您年邁體衰,不會不讓您帶鋪蓋走的。”
言下之意,住大街還怕他凍死。
竇氏直到此時才聽出門道來,雖不知丈夫幾時欠下這樣龐大的債務,不過妙容動不動借錢她卻是知道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