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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小娘子終于忍不住嗤笑出聲,喻俏見她松懈了防備,連忙乘勝追擊:“難道不是么?諸葛成玉被寄予厚望、學藝昆侖,諸葛成瑾更是穿金戴玉、如珠如寶地嬌養著,唯有你……唯有你只能假充義女,見不得天日……”
“哈哈哈……”葛小娘子聞言狂笑不止,眼角浮出星星點點的淚花,咬牙切齒地凄聲重復,“寄予厚望?如珠如寶?”
她雙眸泣血、似哭似笑,聲音幽微顫抖,比裝神弄鬼的喻俏更似鬼,驚得喻俏一時沒接住話。
“諸葛成瑾那個小娼婦,明著居山靠水修什么清凈道,暗地里淫亂父兄,丑事敗露便只落個自戕的下場,連收尸的人都沒有,是什么珠?什么寶?諸葛成玉自以為是兒子,是獨子、嫡子,便作威作福,竟敢害我……”她想起自己這侏儒殘軀的由來,笑聲更凄厲,“他當父親愛他嗎?哈哈哈……”
她說著雙目圓睜血淚齊流,口中狂笑不止,狀若瘋癲。
她傾身貼近喻俏,似喝問似嘲諷:“父親難道愛他嗎?奪他魂魄,令他假死,拿他與執律司作交易……將他天地雙魂封在軀殼,生魂抹除姓名縛在九幽,從此無生無死壽元無窮……父親不愛我,難道就愛他嗎?哈哈哈哈……”
喻俏雖有預料,真正親耳聽說時,仍是難以置信,“你是說,諸葛朗奪親子的命格?”像煉蠱一樣,母蠱無生無死,借命的子蠱便也跟著長生。
“親子?”葛小娘子緩緩合上雙目,燭光在她幼童的臉龐上照出垂憫,“親子算什么?阿娘早說過‘誰有用,父親就會愛誰’……何況,世上所謂愛子之父,愛的不過是‘香火’,若自己能燃個百歲千年,何惜將親子拆骨剝肉,煉作燭油……”
葛小娘子這副侏儒殘軀早已適應與朱夫人雙魂持衡的狀態,如今失了一魂聚全另一魂,反而傷了根本。說了這許多話,她七竅都開始溢血,已然是絕命之相。
喻俏沒有父親,聽這一番哭訴也似聞天方夜譚,她借夢審案,可不是為了諸葛朗。見好不容易撬開葛小娘子心防,喻俏趁熱打鐵開始追問執律司的事——
“諸葛朗一介凡俗,哪里能施法活尸封魂的秘術?是執律司?執律司又用什么奪魂?你知道的對不對?”喻俏夢魂虛體,恨不得能把住葛小娘子雙肩搖一搖。
活尸封魂真正算得上秘術的,是其中剝奪生魂這個步驟——這是苗人養蠱時慣用在母蠱上的把戲,只是從未想也未能用在活人身上。
葛小娘子卻已無力回答,情緒的波動,叫她體內神魂撕裂的苦楚百倍千倍放大,她蜷在地上發抖,痛到極處,口中聲聲喚的都是“阿娘”……
“你知道的……你告訴我罷!我定替你復仇!”喻俏急切難耐,她實在是壓不住心中的惶恐——蒲陽的女媧血,朱夫人的四金尸,還有諸葛朗煉人為蠱的長生術,執律司行事處處透著熟悉和古怪,與苗寨像是至親,又像是宿敵。
“你回答我罷!”喻俏不甘心地俯身追問,沒防備叫身后一道劍光破開夢境,她魂魄驚飛重歸軀體,背上傷處險些叫她痛暈過去。
“葛蕓!”謝濯揮劍劈開牢門,看著蜷在血泊中的葛小娘子,蹲下身側耳去聽,“葛蕓,你說什么?”
“心……女媧的……心……”葛小娘子口中鮮血不止,她雙眸睜大瞳孔卻早渙散,耳邊不知誰在絮絮述說著——
丫頭,等為師想想辦法……
好徒兒,執律司有一顆‘活仙丹’,必能解你的毒……
乖蕓兒……
“師父……阿娘……”她在心中喊,檐上夜雨淋鈴、奏瓦敲窗,都好似阿娘的歌聲——
“紅蓼花兒映月,黃蘆葉兒搖風,小奴依娘睡舟中,碧天清遠楚江空,瀾光牽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