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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就是不愿意看顧休休出風頭!
明明那日在竹宴上彈奏的人是顧休休, 顧休休卻幫著顧佳茴欺瞞于他,害得他蒙在鼓里,覺得顧佳茴有一手絕妙的琴技,便是收進府中做妾,往后帶出去也有面子。
直至貞貴妃親口告訴他真相,他才知道,顧佳茴的琴技平平無奇,比起樂伶都不如,根本拿不出去手。
若不是因為那一曲鳳求凰,他根本不會看上身份低微的顧佳茴,更不會與其生米煮成熟飯。
所以四皇子心中怨懟,他要讓顧休休當眾出丑,丟盡元容的顏面,也丟盡北魏的臉,令所有人都唾棄她。
他本以為這樣也能達成貞貴妃最終的目的——不管顧休休出風頭也好,出丑也好,總之追封謚號的事情都不會成功,顧佳茴依舊會因此記恨上顧休休。
誰料顧休休竟如此伶牙俐齒,一點虧都不吃,言兩語便將處境顛倒了過來。
彈奏的好,那是顧休休出風頭,皇帝和元容跟著高興,她在北魏的身份地位也會隨之提升。
彈奏的不好,那就是貞貴妃居心不良,故意針對顧休休,沒準勾斷了琴弦后,皇帝還會將這事賴在貞貴妃頭上。
若是讓貞貴妃知道他擅作主張的事情,大抵會被活活氣暈過去,往后再也不會管他的事情了。
四皇子憂慮之間,方才眾人投在顧佳茴身上的視線,此刻已是盡數轉移到了顧休休身上。
洛陽之中,誰都知道顧休休北魏第一美人的稱號,但要說是琴棋書畫這幾樣,從未見她對外展示過。
有些妒忌她美貌的女郎,又或者追求不到顧休休便胡亂詆毀的紈绔子弟們,常在私下聚會踏青時嚼舌根子,道顧休休不過是個長得好看的花瓶罷了,根本沒有真才實學,與她姐姐宸妃年少時相差甚遠。
對此傳言,顧休休一向是充耳不聞,也不作理會。永安侯夫婦,對于顧休休并不嚴苛,反而相對于顧月和顧懷瑾來說,對她更為縱容寵溺些。
但顧休休從不會因為永安侯夫婦的寵愛而沉溺其中,迷失自我,她認為身為永安侯的嫡次女,既然有這個受教育的條件,便更應該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所以從小到大,對于琴棋書畫這些士族女郎該掌握的東西,顧休休都學的十分努力刻苦。
尤其在琴技上——她先前忘記了七歲以前有關元容的事情,還以為是自己在琴技上有天賦,一上手就學得又快又好,連請了幾個樂師教她琴技,都止不住夸贊她的琴音出類拔萃,極有意境。
直至聽到永安侯夫人道出她與元容年少時的過往種種,她才知道,她的琴技乃是元容一手教習出來的。
倒也難怪在謝家竹宴那日,她剛剛勾指奏出琴音,元容便看向她,認出了彈奏之人并非顧佳茴,而是她。
宮婢將食案上的東西都撤走,將琴擺放好位置后,顧休休將指尖落在琴弦上,簡單的調音過后,抬眸看了一眼元容。
他也在看著她。
元容坐姿隨意,原本滲著一絲寒意的眉目間似是初雪融化,黑眸漆漆,少了方才圍繞著的悲傷氣息,骨節分明的食指輕抵著下頜,朝她不緊不慢地笑著。
明明他的目光明澈,可顧休休卻覺得身上的狐裘變得厚實有重量了起來,令她四肢發熱,臉頰也禁不住赧紅起來。
就像是——未曾出師的徒弟在眾人面前第一次表演,師父便笑吟吟地坐在對面看著她,等著她驚艷四座。
這樣舉例似乎也并不恰當,畢竟沒有哪對師徒會結為夫妻,在榻上親熱纏綿。
顧休休不敢再看他了,她收回視線,斂住心神,指尖緩緩勾起琴弦,琴音潺潺錚錚,娓娓而來。
她纖細的指尖輕輕彈著,琴聲忽而一轉,變得激昂起來,似是奔騰在沙場上的千軍萬馬,塵土飛揚,一聲聲鏘鏘有力,猶如戰前鼓聲交響,令人血液沸騰澎湃。
原本還抱著看好戲的目光在低語的士大夫們,忽然止住了聲,不知不覺中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心臟,也不由跟著琴音揪了起來,隨著那頓挫有力的弦律,仿佛看到了廝殺的兩軍。
那悲壯慘烈的畫面隱隱浮現在腦海中,飛舞的殘肢斷臂,蜿蜒在塵土地里的殷紅鮮血,哀嚎,慘叫,伴著久久不息的鼓聲,無人退縮。
細指飛快撥動,在琴弦之間穿梭不斷,慢慢地,琴音達到高亢急促的最頂點,氣勢雄渾,慷慨激昂,像是在抒發將士們視死如歸,甘愿為保家衛國英勇赴死的意志。
就在眾人沉迷之時,那繃緊的琴弦忽然炸裂,琴音戛然而止,像是扼住了他們的喉嚨,不上不下,難受極了。
顧休休看著手中崩裂的琴弦,皺著眉,抬眸瞥了一眼四皇子,四皇子不知是心虛還是怎地,甚至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在琴上動手腳,這樣幼稚的舉動,約莫也只有四皇子才能做出來了。
她面上平靜,心底卻是壓抑不住的憤怒,琴音乍斷,便是換一只古琴再彈,也沒有此時此刻的心境了。
若是就著現在剩下的琴弦繼續彈下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音律不全,再難續上方才的琴聲了。
就在顧休休遲疑的那一瞬間,琴音忽而續了上,音取宏厚,指取古勁,抑揚頓挫,起伏虛靈,她恍然之間,倏忽抬首看向元容。
不知何時,他案上多了一只古琴,骨節微微彎曲,修長的手指悠悠勾著琴弦,修剪整齊的指甲泛著瑩瑩的柔光。
她極快反應了過來,他在為她和音,補足那繃裂的一道琴弦彈奏不出的琴音。
顧休休垂首凝神,跟上元容的弦律,哪怕斷了一根弦,琴音依舊豪邁雄壯,若是細細聽來,卻能尋出一絲悲憫來。
似是戰事結束后,將領孑然一身,半跪在滿是尸首的黃沙地里,肩后被血染紅的斗篷迎風鼓動著,揚起首來,遙望著高掛在蒼穹之上的烈陽。
慢慢地,琴聲欲發欲收,漸漸縹緲起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之感,充斥著保和殿內每一個人的內心,那種震撼,那種無能為力,一遍遍沖擊著他們的心臟。
聞者皆是如此,更何況是彈奏之人。
謝懷安抿著唇,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顧休休的視線略顯復雜。
原來那日在竹宴上彈奏鳳求凰的人,不是顧佳茴,而是顧休休。
而且她的琴技大抵是師從元容,若不然元容是決計不可能在那么短的一瞬間,取來琴便立刻能銜接上這曲廣陵散的。
是了,兩人的琴音如此相仿,必定是元容教授給她的琴技。
謝懷安垂眸,似是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這琴技并非一朝一夕能達到這般境界,想必顧休休也習練了數十年,原來她與元容還是青梅竹馬,年少時便相識、相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