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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道:“那你說一說,當(dāng)日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世子當(dāng)真強(qiáng)搶婦人,縱馬踏死幼孺嗎?”
“微臣坐在馬車中,離得又遠(yuǎn),看不真切。只是聽到外頭喧鬧,便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實在不敢冒昧舉證。”
話音落下,顧休休瞥了謝懷安一眼。
沒想到謝懷安瞧著放蕩不羈,入仕后倒是個保守派,誰也不得罪,說了就像是沒說一樣,比某寶客服還能打太極。
沒來之前,顧休休一直心神不寧。如今到了元容身邊,總算是安下心來,她悄悄攥住元容的手,許是剛剛捧著暖爐的緣故,并不算太冷。
而她一路縱馬趕來,穿著單薄,暮秋的清晨連空氣中都帶著一股霜氣,早已是手腳冰涼。
元容摸著她毫無溫度的小手,又從劉廷尉手中要回來了暖爐,放在她手中,抬手將身后的狐裘解下,披在了她身上。
骨節(jié)修長的手掌在她頸下系著襟帶,動作自然又從容,看的靖親王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忍不住喝道:“吾兒慘死詔獄,你卻在此處與婦人纏纏綿綿,你休要欺人太甚!”
“靖親王,你又說錯了。”元容眼皮都沒抬一下,仔細(xì)整理著她身后的狐裘:“她不是普通的婦人,她是孤的太子妃。”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將靖親王氣得手指直抖。什么普通的婦人,莫不是在含沙射影,暗指靖親王世子當(dāng)街強(qiáng)搶婦人之事?
靖親王怒極反笑,將手中的罪己書撕扯爛:“不過是一份莫須有的證物,連字跡都沒有半分相像!你休要拿出這樣的東西來糊弄人!”
說是這樣說,可他緊接著就將那撕碎的罪己書塞到了嘴里,兩三下便吞咽了下去。
見狀,元容只是輕笑道:“你手中那份不過是謄抄的副本,劉廷尉手里還有幾十份,靖親王盡管吃個夠。”
靖親王:“……”
“那又如何?!”他沉默了一瞬,將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齒道:“仵作檢驗過吾兒的尸首,其中下身的燒傷比起其他部位燒傷更為嚴(yán)重,說明他生前曾遭到過嚴(yán)刑逼供,逼供出來的東西又怎么能算數(shù)?”
“靖親王可是親眼看到了?”一言不發(fā)的顧休休,忍不住道:“世子本就是自焚而亡,何處燒得重,何處燒得輕,單憑這個便能判斷出世子生前是否遭過刑罰?”
“再者說,入了詔獄的人便不□□份高低貴賤,用刑也不過是審問的其中一環(huán),靖親王何必大驚小怪。都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連天子尚且如此,更何況世子呢?”
“難不成,靖親王的意思是,世子比當(dāng)今天子還要尊貴不成?”
靖親王被她三言兩語懟得一時語塞,那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指在空中的手指不斷顫抖著:“你這個伶牙俐齒的婦人,休要顛倒是非,胡言妄語!”
顧休休被他厲聲呵斥,卻也無動于衷,只是不輕不淡道:“是不是顛倒是非,胡言妄語,靖親王心中自有定數(shù)。”
說罷,她抬眸看向高臺龍椅上的皇帝:“父皇,兒臣以為,只要譴人去靖親王的封地查一查,便知道那封罪己書上所言是非真假。”
“若罪己書上所言不虛,那只能說明世子在詔獄中幡然醒悟,羞愧之下才寫下條條罪狀,甘愿一死贖罪。若罪己書上的罪狀都是構(gòu)陷,屆時靖親王再來問罪也不遲。”
那封罪己書上寫下的條條罪狀,雖然顧休休一眼沒看到,但僅憑方才靖親王拿到罪己書后,一邊否定罪己書是偽造,一邊心虛地撕爛罪己書,吞進(jìn)腹中的行為來看,便能推測出那些罪狀都是真的。
如今靖親王身在洛陽給太后祝壽,若皇帝此時派人快馬加鞭趕去靖親王的封地查探,靖親王便是想要從中阻攔,也是鞭長莫及。
靖親王世子的名聲一向不好,按照罪己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來看,這些年世子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
紙終究包不住火。
若是靖親王現(xiàn)在罷了,不再糾纏,此事便到此為止。若他還是不依不饒,無理攪三分,真等到讓人徹查清楚那罪己書上的罪狀,別說是世子該死,就連他這靖親王也要受到牽連。
顧休休絲毫不懼靖親王,言辭條理清晰,態(tài)度不卑不亢,就連皇帝都不禁多看了她兩眼,神色中顯露出一絲贊賞之意。
皇帝不是不敢招惹靖親王,只是先前與靖親王聯(lián)手之時,曾當(dāng)著數(shù)個心腹大臣的面,口頭允諾過——靖親王與他合手制約北魏家族,而他則不能卸磨殺驢,要在靖親王有生之年,保他榮華富貴,性命無憂。
但這幾年靖親王越發(fā)不將他放在眼中了,不然怎會縱容世子在洛陽城中搶占民婦,將其褻玩至死,又縱馬踏死幼孺。
兩人之間是有血緣關(guān)系,不過在皇室之中,就連同胞兄弟都會自相殘殺,更何況是靖親王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
他本是覺得,靖親王再如何,也比那些依靠門閥制度,剝削皇族勢力的家族要強(qiáng)。
誰料這幾年北魏家族沒怎么作妖,反倒是靖親王像是拿捏住了他的命脈,有些分不清誰是君,誰是臣了。
特別是這兩年皇帝身體虧損,靖親王更是肆無忌憚。他早就想尋個由頭拿捏靖親王了,苦于先前與靖親王的約定,他不好出爾反爾,過河拆橋,倒叫其他忠心于他的臣子們寒心。
只好隱忍不發(fā),就連靖親王世子鬧出這么大的事情,也只能推脫責(zé)任,甩鍋給劉廷尉處理。
如今顧休休三言兩語,便將制裁靖親王的把柄遞送到了他手里,還順帶堵住了靖親王的嘴,令靖親王有苦難言,只能作繭自縛,認(rèn)下世子是自焚身亡。
“好了,此事便到此為止。”皇帝見靖親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綠,手掌拍了拍龍椅,打了圓場:“今日太后誕辰,巳時宮中設(shè)宴,還要宴請各國使臣,莫要再爭論些有的沒的。”
說是這樣說,皇帝自然不會到此為止。
他不過先行安撫下靖親王,待他前腳一走,便立刻會下命讓人前去靖親王的封地,徹查罪己書上的樁樁罪行。
等拿到證據(jù)后,靖親王日后定會夾緊了尾巴做人,再不敢如此囂張肆意了。
皇帝像是沒事人一樣走了,只字不提靖親王世子的死,走到元容身邊時,腳步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他一句話沒有說,只是抬手在元容的肩上拍了兩下。而后留下一臉錯愕的劉廷尉,以及眸光微滯的元容,徑直朝著殿外走去。
皇帝從元容出生那日起,便從未靠近過他。哪怕是年幼夭折的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皇帝都親手抱過,又或是教過他們識字,又或是教過他們習(xí)武。
唯有元容,皇帝從未碰過他一下。
雖然這么多年過去,元容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皇帝對他的冷漠寡淡,也早已經(jīng)不再期待那虛無縹緲的父子之情。
可當(dāng)皇帝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時,元容還是感受到了內(nèi)心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斂住神色,像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那樣,神態(tài)平靜無瀾。
顧休休將元容方才的神色盡收眼底,她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正想說些什么,卻聽到靖親王滿含譏諷的嗓音:“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太子妃,你且等著,你今日呈的口舌之快,都會變作報應(yīng),報到顧家身上。”
“望你顧家滿門抄斬的那一日,你還能像今日這般舌燦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