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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顧休休頭上戴著帷帽,遮擋住了一部分灼熱或好奇的目光。她盡可能讓自己忽略周圍人投來的視線,遲疑著,緩緩將手落在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劉廷尉看著布坊中越圍越多的士族女郎,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不合時宜地打斷道:“太子殿下可真是小別勝新婚,不過半晌未見,便如此思念太子妃了,真是甜蜜膩人。”
原本還在好奇太子殿下與何人當眾摟摟抱抱,一聽見劉廷尉的話,眾人頓時了然,原來那頭戴帷帽的女郎就是太子妃呀!
顧休休知道劉廷尉是在給他們兩個人找臺階下,畢竟就算北魏民風開放,也沒有人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不成體統。
她拍了拍他的肩:“長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事情……不然,咱們去后院說?”
元容緩緩松開她,垂著睫,搖頭:“沒有。”
劉廷尉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一邊引著兩人往后院走,一邊壓低了嗓音道:“你這個悶葫蘆,有什么話便要說出來才是,不然只會叫人胡思亂想。”
“追殺謝懷安的人,大抵是西燕國師,便是嫂子清晨說的那個被毒蜂蟄成豬頭的西燕使臣。”
“西燕國師并不清楚謝瑤和你之前的恩怨,我不過隨便放出了點線索,誰料他竟然誤會了,以為是謝懷安在針對他……”
提到這個,劉廷尉便不得不解釋一句:“這位西燕國師到了洛陽城后,第二天便去找過謝懷安,似乎是想與其交好。但謝懷安不給面子,并不準備與西燕君主有所牽扯,出言婉拒了他的示好。”
顧休休聽懂了劉廷尉的言外之意。
西燕國師大概是受西燕君主之命,想要拉攏謝懷安這個謝家未來的家主,只是謝懷安不知出何考慮拒絕了他們。
西燕國師在他們大婚當日被毒蜂蟄傷后,劉廷尉便放出了一些模棱兩可的線索,想要試探皇帝對于此事的態度。
不想西燕國師得知毒蜂與謝家有關時,便誤以為是謝懷安在背后搞鬼。
而后就有了今日謝懷安被人暗算追殺,倉促間逃到了采葛坊的事情。
難怪謝懷安剛剛不讓暗衛進門,大抵是以為劉廷尉放出消息乃是元容授意,又怕元容和西燕國師勾結在一起暗害他,便只得小心提防著。
劉廷尉語重心長道:“長卿,如今你已不是幾年前在西燕為質的那個你了。西燕君主遠在西燕,而你身在北魏,他鞭長莫及,再也傷害不到你,更傷害不到嫂子……”
一直沉默的元容抬起眸來,看著他道:“今日翻進客室的人是謝懷安,假如那人不是謝懷安,而是西燕人呢?”
“豆兒已經被他劫走傷害過一次,若再有一次……”
他抿緊了薄唇,似乎有些用力,唇繃緊成一條直線,終究是沒能繼續說下去。
十幾年前,顧休休被人劫走前,曾與他見過一面。就如外面傳言的那樣,在皇后將他藏起來之前,他最后一個見過的人是顧休休。
元容信任顧休休,即便皇后令五申,警告他,不能將他的藏身之處告訴任何人。
可他在臨走之前,還是忍不住去見了顧休休,他想跟她告別,想告訴她,不要忘記他,因為他知道這一躲,很可能就是一別兩寬,再也不見。
在七歲的顧休休得知他要離開,追問他要去哪里才能見到他時,他甚至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更沒有思考,便將自己的藏身之處告訴了她。
卻沒想到,他的信任,害慘了年幼的她。
元容倒寧愿顧休休在被抓走后,只被人嚇一嚇,便供出他的藏身之處來。
這樣她就不用受刑,不會患上耳疾,更不會忘記他。
他知道是誰抓走了顧休休,也清楚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不光是他知道,便是顧休休的父母永安候夫婦也清楚此事,可是沒有人能將幕后兇手繩之以法,殺之后快。
因為那人是西燕君主。
他們只能委屈顧休休,明知道兇手是誰,也不能為她報仇雪恨。
所以元容從西燕回到北魏后,第一件事便是馬不停蹄的奔赴了邊戎塞外。
他要變強。
直到強大到,足以庇護顧休休,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直到強大到,足以與西燕君主抗衡,為當年受刑的她討一個說法,也為自己在西燕年為質,受過的折磨和屈辱做一個了斷。
可元容還是敗了。
年前那一戰,讓他失去了并肩作戰的摯友,失去了數萬將士的性命,更是身敗名裂,吊著一口氣茍延殘喘,日夜徘徊在死亡的邊緣,受盡折磨。
所有北魏百姓們都在質疑他和驃騎將軍父子,質疑那張平城的布防圖是如何落到了胡人手里,甚至就連元容也陷入一次次的自我懷疑中,反復譴責著自己。
是他輕敵了,還是胡人太過狡詐,布防圖怎么會泄露出去,他和驃騎將軍苦熬數日研究出的戰術又怎么會被胡人所知?
元容無從得知。
似乎一切的真相,都隨著驃騎將軍父子的死,和平城的淪陷,被掩蓋在血海之下。
他保護不了她,便只能遠離她。
在平城被重傷之后,元容回到洛陽城養傷,而后這年里,他再也沒有在顧休休面前出現過。
直到中秋夜宴上,顧休休當眾拒婚四皇子,轉而向他表白心意。
許是過慣了寧靜的日子,又或許是這年里的韜光養晦,讓元容覺得,他好像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若顧休休愿意嫁給他,他將她接到身邊庇佑也未嘗不可。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當西燕國師作為使臣,出現在他面前時。當他收到了西燕君主送來的新婚賀禮,打開看到賀禮是何物時。
元容才倏忽意識到,西燕君主從始至終都沒有忘記過他,更從始至終都沒準備放過他。
但他仍在自欺欺人,就像是劉廷尉說的那樣,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是多年前,在西燕做質子時,任人欺辱的那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