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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梔低著頭,捏著他的無名指,全神貫注在他手上,低低慢吞吞地嗯了聲,“剛手心都是汗,就過了下冰水。”
陳路周看她低頭那專注勁,眼睛都快埋進去了,他覺得徐梔有時候很像那些抽象派畫家最得意忘形的古老油畫,有著最精致的技巧結構,卻充滿了神秘色彩。
她頭發又軟又細,替他畫指甲的時候,垂在額前那縷碎發會時不時戳到他手背,鵝毛似的輕輕蕩蕩,春風化雨一般、若有似無地撩撥。
故意的吧你?嗯?
陳路周剛這么想,徐梔大概嫌礙手礙腳,一言不發地把那縷碎發別到耳后去了。
陳路周:“……”
這條街上本來沒什么人,美甲就美甲吧,陳路周還挺坦然的,但他忘了一點,這條夜市街剛開張,最近電視臺一直在這條街上采訪做民意調查,連惠女士是制片,這段時間都在加班趕這個項目。
所以當他聽見旁邊賣絲襪的大姐好心提醒徐梔和蔡瑩瑩兩個說,電視臺的人來了,你們注意一下衛生和垃圾,別讓他們拍到,不然過幾天城管局的人就來讓你撤攤了。
這里陳路周還沒覺得有什么,直到聽見身后一陣熟悉的高跟鞋腳步聲,以及劉司機那句:“連總,我先把車停回去,好了您電話給我,我過來接您。”
他才驚覺事情有點不妙。
這條街原意是做成休閑風情街,但最后政府批下來做的還是夜市街,主要是慶宜年輕人居多,可能更喜歡這種快節奏的消費型夜市街。
連惠電視臺最近有個專題欄目,主要還是圍繞慶宜市本地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但前幾期效果都不太理想,所以今天正巧開完會還早,她順勢過來一起做個民意調查,看能不能找到點靈感。
連惠是下車的時候才認出陳路周,與此同時,陳路周大概是聽見動靜下意識轉過頭,也發現她了,高高大大的個子坐在那條夜市街的攤位椅上格外鶴立雞群,引人注目。眼神錯愕地看著她,然而,當連惠看清他在干什么的時候,比他更錯愕,直接是震驚地立在原地,那腳步是怎么也邁不開。
……
旁邊兩個小記者渾然不覺這尷尬場面,更是沒有認出這是她們連大制片常常掛在嘴邊、引以為傲的學霸大兒子,只記得剛剛車上連制片字字鏗鏘的訓話——
“我告訴你們,現在做新聞不能這么做,大一女生為男友整容,卻被騙裸貸還慘遭男友嫌棄,這種新聞誰寫的?當我沒看過原稿?人整容是為了參加比賽,跟男友有屁關系,你給人改改寫成這樣,什么意思,博取眼球?你們不要總是把目光放在女孩子為了什么上面,而是女孩子做了什么,”說到這的時候,連惠當時在車上隨意往車窗外一瞥,也沒看清那人誰,畢業于uc震驚部的連惠女士才思敏捷,“你看,高冷男神為愛做美甲,攤主跟他竟然是這種關系,點擊率絕對比你那個高,什么年代了,別總是女孩子干啥都是為了男人,換個角度——男孩為了討女孩歡心,竟然當街做美甲,今天標題有了。”
所以陳路周覺得自己被話筒團團圍住的時候,閃光燈格外熱烈和緊迫,應該是不可能輕易放過他。
他也挺聰明地,直接坦然無謂地沖著身后筆直僵硬的連大制片人叫了聲媽。
咔擦咔擦,所有閃光燈瞬間都停了,話筒也被放下來。
眾人紛紛回頭看,連惠嘴角難得抽搐了一下。
“散了吧,”連惠一貫的溫婉,聲音難得磕磕碰碰,抱著胳膊,撫著額頭,“他……學習壓力大,那個,我剛聽見,十字路口有條狗好像把人咬了,你們去問問它原因——不是,去看看情況嚴不嚴重。”
……
等所有人一撤,連惠才抬起腳步朝陳路周走過去,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高跟鞋踩在地上格外清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泛著浮漾光面的水坑,優雅高貴,像冰極花,也像沙州雁,總之整個人、連同她手上那只保養得锃光發亮的愛馬仕皮包都雍容華貴地跟這條街格格不入。
徐梔想起林秋蝶,然而,林秋蝶女士沒有這么高雅的氣質,她時常是戴著工程帽在工地里吃一臉灰,身上總是灰塵仆仆的,她甚至大大咧咧,唯一細膩的一面,就是在幫她縫衣服的時候。徐梔小時候皮,衣服經常破洞,大多時候都是老徐幫她補,林秋蝶女士偶爾也補,但她總是笨手笨腳的,一針一針搓出來的,搓一針就得哈口氣。特別憨。
連惠沒注意到旁邊有道視線正緊緊盯著她,徑直走到陳路周面前,給他攏了攏衣領,“你怎么穿這么少,冷不冷啊?感冒好點沒?”
連惠女士是一年四季都不怎么穿短袖的人,她體寒,所以總是擔心陳路周他們會冷,總覺得男孩子們好像穿得有點太少了,就這種別的家長碰見了可能要追著打的場面,也沒顧上指責,第一時間先問他冷不冷。
“還好,不冷。”陳路周說。
連惠女士扯過他的手看了眼,其實現在男式美甲并不少見,他們臺里有個男孩子是正兒八經地熱衷于做男式美甲的,什么稀奇古怪的顏色都往上手涂,她是不喜歡的,但連惠知道陳路周性子,肯定直,多半是跟人姑娘鬧著玩的,所以也沒太管,而是將苗頭對準了徐梔。
不過她心里有數,陳路周答應過她不會在國內找女朋友就不會亂搞,加上她這個眼神向來無謂的兒子第一次對她有了示弱的意思,于是連惠沒讓他太難堪,只云淡風輕地說了一句,“明天回家一趟,有事情和你說,手記得洗掉,別讓你爸看到。”
蔡瑩瑩突然明白一開始的徐梔為什么那么執著,陳路周媽媽的聲音跟林阿姨的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就是陳路周媽媽明明看著很溫柔,說話也是輕聲細語、井井有條,不知道為什么,給人一種咄咄逼人、完全無法反抗的窒息感。
這種窒息感在那位女士走了很久后,蔡瑩瑩都覺得空氣似乎還有那股凝滯的味道,凝固得像漿糊,怎么攪拌也攪拌不動。她也突然明白朱仰起為什么總說陳路周是個媽寶,不反抗,換她也不敢反抗,裹挾著愛的糖衣炮彈,換誰都無法拒絕。
……
“一見面就是穿這么少冷不冷啊寶貝兒子,轉臉就是手記得洗掉,其實壓根就不尊重陳路周,說到底,還只是因為領養的,陳路周走的時候應該心情挺不好的,連手機都忘了帶走。”
回去的路上,蔡瑩瑩跟徐梔吐槽,見她沒說話,自顧自仰天長嘆一句,看著滿月當空,“哎,明天就要出成績了,我好緊張啊,我怕老蔡當場出殯,雖然他當爸爸不夠格,但是相比較陳路周媽媽這種明顯帶著挾恩圖報的,我還是喜歡老蔡,至少輕松舒服。”
月光鋪了一地的亮銀色,風在她耳畔輕輕地刮,巷子里的樹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這條青石板路上一如既往的泛著江南雨城的腥潮味,墻頭的貓喵喵小聲地跟她們討食,墻角的破三輪依舊沒人修,徐梔不知道為什么,越是看到這些熟悉的景物,她越覺得自己當下的情緒很陌生。
“瑩瑩。”徐梔突然停下腳步。
蔡瑩瑩跟著停下來,茫茫然地啊了聲,“怎么了?”
“你把陳路周的手機給我。”她說。
巷子里的小貓還在叫,路燈柔軟地灑在青石板路上,好像一層毛茸茸的白色毯子,在指引她去那個方向。
“你要去找他嗎?”蔡瑩瑩把剛剛貼完膜的手機遞過去。
話音剛落,“轟隆”一聲巨響,天邊滾過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雷,巷子里的人接二連三地關上窗戶,連樹上的鳥兒都撲棱著翅膀往窩里鉆,連貓兒都嚇得屁滾尿流直接躥回墻洞里。
蔡瑩瑩抬頭看了眼天空,擔心她的膝蓋:“馬上要下暴雨了,徐梔,你不好走吧。”
“我走慢點就行,你先回家吧。”徐梔說。
“那你記得要回家,千萬別在他家留宿,老徐要知道會直接砍了他的!”
“蔡瑩瑩!”
蔡瑩瑩笑得比誰都精,邊喊邊跳,在青石板路上沖她一個勁的嚷嚷:“徐梔你知道什么是喜歡嗎?喜歡就是,你看,現在是你最討厭的下雨天,你還是要義無反顧地給他送手機!”
徐梔:“蔡瑩瑩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