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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于昊淵這一箭雙鵰確實高明。?于昊淵從懷中拿出一紙信箋道:「墨太尉已經回了信,他一個月后會派人來接你,約在石鳴縣。」
石鳴,正是墨家老宅所在地。
墨染青接過去看,那信里寫著:小女染青疏于管教,鑄成大錯,尤不思悔改,才終忍痛將其送入靜心庵。如今事過境遷,念及秉性不壞,歷經九死一生被殿下救下后或許已有長進,決定諒其錯誤將人接回來……
字里行間儼然一副嚴父慈心,若非深知原委,又豈能料到那背后其實與原諒不原諒她無關,她能回去,不過在于一張臉而已。
墨規年要接她回去。她要回到那個家了啊。
墨染青也不意外于昊淵怎么會知道她的出身,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是都知道了,才選中她這個人的。
「你既能查出我的父親是墨規年,那么也查出我的不少事吧。」墨染青垂下了眼簾,有些事她不想記起,有些事她不能忘記。
于昊淵提了那不能忘記的。「你指你的母親與別人……」他抿了抿嘴,見到她的神情,終究沒有說出來。
反倒墨染青渾不在意一笑,轉頭看他,一字一句認真道:「她是冤枉的。」
只可惜在當初,沒人要相信。
于昊淵望著她,想到手下們遞來的那卷卷軸上寥寥幾行字:墨七小姐生母與人暗通款曲,墨七小姐因包庇之罪不思悔改被送入靜心庵。
「那么,便把真兇找出來,為她洗刷冤屈。」
墨染青揚起下巴,露出她天性的堅韌,「我會的,等我入宮,等我到達那個位子,等我擁有足夠能力,我會替我母親報仇雪恥的。」
于昊淵點了頭,緩緩道:「你做得到。」
但墨染青轉頭看他,眼里光影不明,「殿下真的認為我做得到嗎?」
「嗯,做得到。」于昊淵又說了一次。
墨染青深深吸一口氣,似乎受到鼓舞,她看著橫在樹蔭之下的一道道光線,伸手碰了碰,有些貪戀的看著陽光從指尖滲進。
「我從前就在想……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有人生而高貴,有人生而卑賤,這是命,可為什么呢,為什么高貴的人始終高貴,卑賤的人只能卑賤。」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了。
她已經很努力在那個家里過活了,那個父親淡薄,主母苛刻,滿院的女人們相互較勁的家。她努力地想守護一切,她的娘親,她未出生的弟弟,可為什么,那些高貴的人輕輕動了動手指、說句話,就可以讓她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因為還是卑賤嗎?
谷底的小草再堅韌再肆意,也不過是為了活出陰影之外。
「我不服。」墨染青眼底的鋒芒乍放,「我不服他們可以為所欲為,我不服這世上什么都由他們說的算,我不服,那些天註定的一切,我都不服。」
她要爬上去,越爬越高,爬到那些人也不能企及的高度,就算不能,也不再任人擺佈,不再卑微。
他應該不懂吧,他是祈王,他同樣是高貴無比的人們。
墨染青看著眼前的男子,「殿下不必擔憂,此番入宮我雖有私心,可殿下交代的事必克盡職守,不敢有一絲怠慢。」
于昊淵站立原地,似是有些怔愣,等再回神過來時,女孩已提起木桶準備告退離去。
「我不會阻止你。」他上前走向她,「你要做的那些事,與我無關,也不妨礙。」
她眼里的鋒芒還未褪去,仔細一看,里頭既倔強又委屈,不服輸的很。于昊淵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物,「這個給你吧。」
墨染青低頭一瞧,是個花環。她眨眨眼,突然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今早見城里官員的路上順手買的。」于昊淵道。
墨染青還是沒有接過。「殿下買給我?」
這什么反應。
于昊淵眉頭微不可微皺起,抿了抿唇,看向別處,「烈日當頭有孩童在路邊叫賣,既然看見了,便不能置之不理。」
墨染青哦了聲。
「殿下,花環是小女孩家的玩意,我已經不戴這種東西了。」尤其她剛說完一番豪情壯語,再拿這個,成什么樣了。
于昊淵聽了這話從頭到尾將她看一遍,反問道:「難不成我會戴?」
墨染青一時語塞,還是伸手接過。那花環是由翠綠的草葉為底、鵝黃小花為綴,看起來精巧可愛,她小時候其實也編過花環。
花環這種東西不長久,得趁花還新鮮的時候戴上。
這么想,墨染青便將手套進去,發現尺寸好像不對,原來是戴在頭上的,但又小了點。
「好看嗎?」她伸手扶了扶。
似乎沒想到她會詢問,于昊淵一頓,正要張口,女孩已蹬蹬跑去溪邊一照。
「哎!還蠻好看的。」
原來是在自問自答。
墨染青對著水面左右瞧看,好似重溫起自己小時候帶花環的心情,咯咯的笑聲回盪在風中,混著林葉沙響,拂過叢聚如云的杏花,下起了漫天花雨。
于昊淵的視線便越過那片片飄飛的花瓣,落到女孩升空的月牙眼。鋒芒過后,仍是一片純凈透亮。
有這么開心嗎。花環備受民間小姑娘喜愛,但按她從前的身份,這種玩意可入不了他們家的眼。
因為沒得到更好的吧。
――我不服。
側頭過去,方才女孩站的位子光線仍橫躺在那,像一把利刃,將四周切割的光影分明。女孩當時的話也是如此,那字字不服如劈來的長劍,把他內心攪得一陣翻江倒海,所有被深藏多年的、復雜莫辨的思緒全都涌了上來。
天道不公,世道無情,強權之下,敢不屈,敢不平,敢不服――
他的唇動了動。
「我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