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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子川的記憶中,這段記憶如同被蒙上了一層輕薄的紗,終日千篇一律,沒有記憶點。天長日久,它們也隨同這層紗一并變得透明且模糊了。平日里不敢硬性把這層遮掩之物掀起,否則便猶如泄洪一般,該想到的與不該想到的交織起來,扯動著洛子川的神經,疼得他生不如死。
唯獨算得上記憶猶新的,是第二次與五皇子勢力交戰那會兒。
實話實說,這是整體上來說第一次大規模地交戰。那天入冬,雪花紛紛揚揚地往下飄落,落在大地上,洗刷并覆蓋著遍地的血腥與燒焦的荒原。
洛子川所在這撥人戰斗力不強,一些老人與孩子受不住煎熬的跋涉,累死、餓死在半路上的數不勝數。浩浩蕩蕩的大軍一下子縮減了一半,眼看著就要全折在這片原野上了。許是朝廷那群人真的良心發現了,竟然號召余下來的人擠一擠,住進帳篷。
然而,這樣平靜而溫暖的夜晚并沒有持續多久。一把火毫無預兆地燒了軍帳,燃燒了整個原野。
69、火勢
◎ 我何必縱容她們?◎
是夜,洛子川睡得并不安穩。經過一天的跋涉,明明只剩困倦,他卻絲毫沒有要睡個昏天黑地之意。就連他也深感詫異,自己究竟是何時養成了認床的習慣?加上軍帳內空間不大,皆是男人們困倦的鼾聲。聲音猶如滾滾悶雷,毫無雅士之說,打嗝放屁,比比皆是。
洛子川的腦子幾乎要被這些噪音吵得當場炸掉,只覺得這種暴虐性的折磨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不斷摧垮他的意志,砥礪他的心性。
洛子川揉了揉太陽穴,動作輕緩地站了起來。
朝廷士兵并沒有在軍帳附近設置圍欄,是走是留全憑自覺。也許他們是料準了在這荒山野嶺,這群被抓來的老弱病殘有心沒膽。橫豎都是前路渺茫,留下來打仗赴死能夠成為烈士;趁夜色逃跑迷路餓死的被貶為逃兵。這其中的利害,他們都是聰明人,不會權衡不出個所以然來。
洛子川嘆了一口氣。
他的眸子里隱隱約約倒影出一片漆黑的夜色。許是天不盡人意,洛子川好不容易想起來夜出觀星這一茬子事來,天卻并沒有出現那片星海。
林歲言,你去哪了啊?洛子川心想。
突然,洛子川耳畔一陣風掃過。他連忙轉身回頭,當即發現一個黑影竄了過去。依照身材來看,那人應當是一名女子。只是何處的女子有如此快的身手?她鬼鬼祟祟來此,又是所為何事?
洛子川上前兩步,在軍帳外,看到了燃起的星星點點的火星!起火的位置,正好是他今天生火取暖的地方。洛子川記得,熄火之時,還留下了一堆干木柴。
洛子川確定火苗被熄滅了。如今的起火,必定是有人刻意而為之!
大風一刮,火苗帶著勢不可擋之勢,一下子超出了可控范圍,好似煙花爆竹一般,炸了起來!
洛子川一驚,往軍帳處跑去。
著火了!快點起來!別睡了!洛子川著急忙慌地撩起軍帳,大聲喊道。
有人驚起,四處張望,發現軍帳的一角燃起了點點火星,被風一撩,以不可衡量之勢迅速擴大。
快走!有些人著了慌。
洛子川感覺到,炙熱的火苗,把他的血液都帶沸騰了。熊熊烈焰,燎著荒原的大地,把本就不肥沃的土地燒成一片狼藉。
出門在外,人人本皆提心吊膽,不敢熟睡。基本上一叫就都起來了。帳篷里的蝦兵蟹將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手里提著刀劍,不等衣服穿戴整齊,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
望著不可阻擋的火勢,還有那滾滾的濃煙,洛子川被嗆得連連咳嗽。他忽然意識到此事不對,夜晚正是防守疏漏的時刻,經過一天的長途行軍,所有人都不會對帳外抱有什么戒心。他們只是萬千朝廷軍隊中之一,而且還是戰斗力最不強的那一支,何德何能,讓五皇子大費周章地派人點火燒營?
經過幾次交手,洛子川深知五皇子這個人不好對付,就算他手上人馬多到無法匹敵,想保險起見,早點滅掉能夠給他造成威脅的軍隊,也能夠理解。可是,那一把火分明可以燒了整片原野,卻像是故意留存給他們一線生機一樣。做事謹慎的五皇子如果想殺人,那么那個人必定連神仙都救不回來,他怎么會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疏漏?
不對!一切都不對!
別往前走了!借著洛子川思考的時間,大批人已經惶急地離開了軍帳,往安全地帶跑去。聽到洛子川這一聲叫喊,卻都沒有停下腳步。只有鮮少一部分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繼而繼續向前沖去了。
哥!快走啊!洛韞攙著老神醫,朝著洛子川說道。
前面有追兵,洛子川吐了口氣,經過大火烘托的熱氣慢慢便涼,便冷,洛子川的體溫幾乎要與這寒冷的夜融為一體,來不及了,這次可真是關門打狗、進退兩難。
率先領頭往外跑的人突然頓住,緊跟著的隊伍隨即一卡,不甚協調地晃了一下。剛有人要抱怨,卻看見一抹腥紅映入眼簾。
一個遮著面的女子,穿著黑裙,手中提著一柄鋒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一個人的胸膛之中!
在這個女子的身后,有無數名如此打扮的人,整齊排列,只留下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漏在外面。
洛子川猛然間明白過來,在這個世上,有如此的身手和步伐的,除去風月樓的弟子們,還能有什么?
不知何時,天空紛紛揚揚飄下了雪花。開始的時候,只是輕輕的、緩緩的、無聲的,飄在大地上。很榮幸,洛子川親眼目睹到了冬季的第一場雪。
可是此時,他卻沒有心情賞雪,刀刃交錯,洛子川只得狼狽躲避。他雖然只跟著蘇情學得稀松二五眼,可他記憶力極佳。此刻,他忽然悟到,這些人雖然身法、內功同風月樓弟子相差無幾,可是根節末梢處,還是有了不少變動。風月樓天下絕響的武功,竟然被人輕易變動?這個人必定武功高強,身手也需得讓風月樓弟子們敬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必須使這個門派中人產生敬佩之心。
想都不用想,洛子川心中已有答案。
按理來說,林朔當年統領的風月樓弟子少說年齡也得過了三十,洛子川卻覺得,面前這群人,身法雖然熟練,可是出手還是少了一些狠辣。這短短時間內,林歲言竟招募到了如此多的女子入風月樓,洛子川也算是十分佩服了。
洛子川驀然想起蘇情當年對自己說的唯一一句有關于風月樓功法的話:你且記得,這世上唯獨有一種東西能與其抗衡的,便是它本身。
蘇情的身手,想必不用多提。若不是她早時為替林朔報仇,缺少準備,便盲目潛入朝廷,也不會被朝廷兵將所打傷。可是,如果沒有此事的發生,蘇情就不會邂逅闌岳門門主陳踐,更不會有如今的洛子川。
有時候,緣分就是這么奇妙,卻又撲朔迷離。
洛子川忽然停住,左腳后撤半步,運步如風,以腳尖為軸,就地旋了半圈。他手掌前探,不輕不重地拍在一個蒙面姑娘握著匕首的手背上。那姑娘手腕微顫,抖了一下,匕首脫手,恰好落在洛子川準備好了的手掌上。
他手腕一轉,余光掃視著周遭的情形,發現情況不容樂觀。彎腰而下,躲過飛來的匕首,借著那股勁,左腳蹬地,重新把整個人支棱起來。他手掌抵住一人身側,旋到她身后,用掌心橫在她的背后,又用匕首搭在她的脖子上,裝足了威脅的架勢,高叫著:都不許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