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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被推開,一個少年有些膽怯地站在門外,身材瘦小,嘴巴緊抿著,好像十分不安。
不等林歲言開口,他率先道:鞭奕君,我我有要緊事來相告!
林歲言眼皮有一下沒一下地搭下去,又抬起來,權當是眨眼了。他忽的從腰間抽出那條黑色長鞭,只重不輕地在少年面前一哆嗦。長鞭打底,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林歲言轉了身,走進屋子。
少年額頭被林歲言神經一哆嗦震出一片冷汗,他把頭壓低了些,知曉這是鞭奕君給他的警告:有事講,沒事滾,講屁話就要挨抽。
鞭,鞭奕君他膽怯地看著林歲言從茶壺里倒出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在嘴邊抿了一口,一雙眼睛在面具的遮掩下十分隱晦不明。
林歲言抬頭瞅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發(fā)覺此人長得真是磕磣。
少年自然明白鞭奕君沒洛子川好講話,秉承著趁我心情好就趕緊滾老子不伺候你的態(tài)度在他面前品茶。少年放輕了聲音:鞭奕君,我叫沈懿
林歲言眼皮一掀,仿佛那名字觸到他逆鱗一般,不輕不重地剜了沈懿一眼,繼續(xù)冷淡地品茶。
我,我知道誰是內奸了!沈懿道。
林歲言看似卻是漠不關心,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抹不折不扣地厭惡。
潛伏在迷蹤林里的朝廷內奸就是您帶回來的洛子川!
林歲言一揮手,茶水潑了沈懿一臉。
沈懿額角的冷汗并未完全消退,便毫無防備地被茶水潑了個正著。回味綿長的茶香在沈懿臉上蔓延,水滴順著沈懿的睫毛滴在地上。
卻聽如同啞巴的林歲言終于開口說了句:不好意思,手滑。
沈懿一揩水漬,憋著想把林歲言拎起來暴打的沖動,平聲靜氣地說道:我不知洛子川來找您講了些什么,我是真的看到他點著蠟坐了一宿,不知在籌謀些什么事。自打上次他被指認后,我就一直在秘密觀察他,發(fā)現他在寫一封信!隔著玻璃,又得小心謹慎,因此信上什么內容倒是看不太清,隱約是什么五啊,內奸啊什么的字樣。他是不是會趁今夜溜出迷蹤林?鞭奕君,這可事關林子,您不能不重視啊!
依我所見,不,不如今、明兩日多派兵把守,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林歲言重新在茶杯里蓄滿茶水,手像骨折了似的,由著勁兒把杯子甩到地上。茶水澆在地面上,在沈懿鞋面濺出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不好意思,杯子太滑。
沈懿:
鞭奕君,您是否聽明白我的意思?他最后問。
林歲言一歪頭,緩緩站了起來:就依你的意思吧。
沈懿登時眉開眼笑,道:謝鞭奕君信任屬下,我定當
話沒說完,宛如毒蛇一般鋒利的長鞭攀上沈懿小腿,抽出一條血淋淋的疤痕。沈懿嗷地一跳腳,不可思議地回望林歲言,卻聽這位鞭奕君理所應當地講道:迷蹤林有訓,不可隨意進入林主屋內。
我
又是響亮的一鞭子。
不可同林主犟嘴。
沈懿徹底沒了話,憋了口氣,畢恭畢敬地沖林歲言一作揖,掩著小腿,一瘸一拐地轉頭離去了。
長鞭打地,黑色的鞭首混著點血絲,與地面發(fā)出強烈的視覺沖擊。林歲言眸中有如一潭平靜的死水,黯淡無光,一團深色的墨黑,在瞳子中顯得格外耀眼。
迷蹤林的天,反復無常,誰也叫不準它到底何時入夜。不過入了冬,天黑得便早了些,按照時間推算,過了申時,便算黑了天。
洛子川早已貓著等天黑。說好了放長線釣大魚,沈懿就算再傻也是皇室培養(yǎng)出來的內奸,稍微有點漏洞,打草驚蛇,可就不那么好辦了。
洛子川一襲黑衣,還怪配合地蒙上了一層面紗。一雙眼睛漏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掐算時間。
他兀自呼出一口氣,額角的發(fā)絲長長了些,似垂不垂地搭在洛子川眉下。他隨手捋了捋,忽的感覺心很亂。
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云川谷正在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于他有恩的師父師娘正在朝廷牢獄中受苦,師兄和師妹在外邊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提心吊膽。他竟然閑得跑來迷蹤林演戲抓內奸?
后來,洛子川便把一切的一切,歸功于自己那顆受洛亦止日益熏陶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那顆良善之心上。
方正離迷蹤林也是近。林歲言斷然不能這個時候派人去助他劫獄,他自己出林又搬不到救兵,還不如老老實實在迷蹤林待著。況且朝廷畢竟還對洛亦止與李浮華的名號有所忌憚,故而
洛子川只能這么安慰自己。
他偏頭往窗外瞅了一眼,隱隱覺得在迷霧的映襯下,天黑了半截。洛子川站起來抖抖衣服,把那條白色長鞭掖在腰際,繼而往身上掛了件披風,不長不短掩映著白鞭,以備不時之需。
洛子川扒著門,緩緩走了出去。
周遭迷霧四起,終年都是一個樣。若說初來時,洛子川還對這片林子抱有一顆好奇的心靈,此時已是見怪不怪。
他閑著沒事就在屋子兩旁轉悠,透過層層迷霧,他把整個迷蹤林的結構部署,以及老樹小樹的位置,差不多摸了個透徹。
洛子川腳尖一點,裝作十分提心吊膽的模樣,接著樹枝與樹干的掩映,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迷霧之中。
彼時,以林歲言為首,加上一隊閑得沒事干的,不怕鞭子抽的人恰好在出口攔著。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
我就說,這個洛子川肯定有問題。
誰說不是呢?一天到晚就在屋子周圍打轉轉,誰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趁機摸清楚咱們迷蹤林的地形,好給他的主子報信去。
枉顧我們鞭奕君如此相信他,這個洛子川可真是哎!你擠我干嘛?
說那話的人無端被身前的人一擠,腳步一趔趄,差點要和身后之人來個前胸貼后背的親密式接觸。開口就要抱怨。
質問的目光蕩了三蕩,忽而落在為首少年身上。少年面具罩半面,周遭氣氛是說不出的壓抑。
他識相地閉了嘴。
沈懿暫列排中。他的小腿沒輕經受折磨,每走一步就是皮肉撕裂的疼痛。于是,經過包扎后,為了減少不必要的疼痛,他只得像個斷了腿的一樣一蹦一跳著走路。
他神色平靜,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激動。但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嘴角卻微微揚著,你看吧,整個迷蹤林的人都斗不過我,簡直與蠢驢無異。
洛子川武功有些進步,但輕功還是差了許多。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在天空自由飛翔的鳥雀,蕩秋千一般地在樹杈晃來晃去。只是他的手不敢背在身后,警惕地撐在身體兩側。怕壞了這一份黑衣獨行的美感。
一個身量七尺的少年站在纖細的樹杈上,多半還是屈才了。洛子川得看準時機,在樹杈斷裂的下一刻搶先蹦跳出去。
穿透迷霧,洛子川隱隱看到前下方聚集著一堆零散的黑點。心道沈懿還真是個謊話連篇,演戲演得爐火純青的戲子,賣弄他那點哭腔,就以為能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