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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行堯背著光擋在林初戈身前,面容看不分明,身軀似是籠了一層陰影,黢黑的眼亮如寒星,陰惻惻地瞟謝慕蘇一眼,松了她的手。
寧雙牧趕過來還未觸碰到謝慕蘇的衣角就被她使勁推開,謝慕蘇紅著眼問:“你早就知道了?”
寧雙牧斂眉垂眸,神情已然默認。
陸江引立在牌桌旁,眼看著此情此景,猶豫著該不該上前,弱弱地打圓場道:“以前的事就別計較了……”
嚴清巡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默默地守著一桌散牌。
“謝慕蘇你干嘛呀?”方苓回過神來慍怒地問道,語氣不善。
黑色文件夾被丟在地毯上,內里的紙張全部散開落滿一地,每一張紙上都印著一個女人的黑白照片,蹙眉,微笑,撅嘴,側影,背影……一顰一笑絕代風貌全被囊括在這數頁紙中,仿佛是紙做的囚籠將這位美人囚禁于此,青春永駐,光艷地永存于眾人的腦海里。
一只鴿灰色皮靴踩上畫中佳麗的臉,謝慕蘇雙眼紅腫,脧了眼腳下的黑白照,忽地勾唇笑起來:“我爸為了一個女人拋妻棄子,而我竟和這個女人的女兒做了十年朋友,全天下都找不到一個比我更傻的人了。”
林初戈睖睜地盯著腳邊的紙上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孔,心生疲乏,林雅季真是死了也不讓她安寧地生活。
她極緩地抬頭,微微翕動嘴唇:“對不起。”
謝慕蘇唇邊笑意更甚,邊笑邊向前走,方苓害怕她又動手,起身把林初戈護在后,壓低聲音道:“一個巴掌拍不響,林阿姨有錯,你爸也好不到哪去。”
客觀的言語卻刺痛了謝慕蘇,她的父親對她的母親不忠,是一個三心二意用情不專的男人,視婚姻責任諾言如糞土,或許沒有遇見林初戈的母親她父親也一樣會出軌——可哪里有什么或許。
謝慕蘇目不轉睛地注視林初戈,眼底浸滿涼意,面帶笑容,輕言細語道:“你不是一向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嗎,現在既不還手也不還嘴裝出一副柔弱的白蓮博取同情?”
寧雙牧過意不去拉了拉她的手,莫行堯不卑不亢道:“謝小姐,請就事論事,她母親做的事不該由她來承擔責任。”
陸江引踟躕許久,硬著頭皮慢騰騰地走過來,小聲道:“你們不是朋友嗎,就是氣話說得也有點過了……”
謝慕蘇逐個地巡視他們,嗤地笑道:“父債子還天經地義。你們一個個都護著她,她從小沒父親她可憐,那我呢?”她渾身抖得像禁受著烈風猛吹的荒郊枯草,用盡全力撥開面前的男人們,尋出一條路忍著淚逃也似的離開包廂。
寧雙牧匆匆說了句“抱歉”,大步追了出去。
林初戈無心再待下去,低著頭對莫行堯說:“我想回去。”
莫行堯按住她肩膀將她攬在懷,一言不發帶著她離去,留下面面相覷的三人與滿屋狼藉。
酒未闌人先散,遠處炮聲大震,脆響一聲接著一聲,停了片刻復又響起來,像小孩的哭聲,苦累了歇一會再繼續哭。
林初戈無聲地流淚,恍若失去知覺機械地邁腿往前走,任由淚水打濕臉頰。莫行堯看在眼中,心仿佛被針扎了一下,一瞬透不過氣。
他止住腳步,抬手替她擦拭眼淚,柔聲道:“別哭了。”
她卻哭得更兇,好似一旦有人安慰,所受的委屈苦難就瞬間放大了數百倍。
從小到大被扣上的帽子不外乎“妓-女的女兒”、“小三的女兒”,無論是哪個前綴都讓她覺得骯臟污穢,父親狂妄自大沉溺于女色,母親道德感低下好吃懶做,再恨他們身體里流的也是他們的血。林雅季也曾溫雅嫻靜姿貌絕倫,可那又如何,晚年的母親未嘗不是三十年后的她的寫照。這樣的她怎么配得上他。
已逝的人許是幸運的,生命像一條長河滾滾地流,無盡無休,但最痛苦的事不是活,而是活著還要承受無窮的恨與怨。
“你早就知道了?”她怯聲問。
“不知道。”他不以為意,佝僂著腰平視她,輕聲道,“那些都不重要,我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是寧家二小姐就喜歡她,也不會因為你是林雅季的女兒就討厭你,無論長輩們之間發生過什么,我愛你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懂了嗎?”
淚水像斷裂的珍珠項鏈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她捫著臉低應道:“嗯。”
☆、第43章 峰回路轉(1)
消沉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林初戈情緒仍然很低落,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安安靜靜靠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白茫茫的天花板,胸口幾乎無起伏,仿佛是一具停止了呼吸的艷尸。
莫行堯心中像倒了桶濃稠的膠水,五臟六腑粘成一團,黏黏糊糊說不上來什么感受。他進廚房端了一杯熱牛奶出來,走到沙發旁把牛奶遞給她。
林初戈牽動面部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一夜未睡皮膚蒼白得像白瓷,白瓷上描著一雙暗淡無光的眼,襯著青黑的眼圈更顯憔悴。
她敷衍似的喝了兩口,玻璃杯回到他的面前,他嘆了口氣接過杯子放在茶幾上,不滿溢于言表:“你和我分手的第二天一樣照常上學,現在為了一個女人不吃不喝?”
林初戈感到好笑卻笑不出來,僵著臉說:“分手那天我哭了一整晚,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媽看到又在一旁冷嘲熱諷……回想起來,我也很奇怪我當時哪來那么多的眼淚,為了愛情就能哭一晚挺可笑的。”
他仿佛坐在過山車上,一會接近云霄一會摔下懸崖,心情忽上忽下只因她一句話。
他閉口不語,她偷偷地覷他一眼,微皺了下眉挪動著身軀靠近他,環住他窄瘦精實的腰腹,臉偎在他胸膛上軟語呢喃道:“你又不理我……”
莫行堯掃了眼她亂蓬蓬的頭發,甚為無奈地將她抱到大腿上,下頜擱在她肩頭聞著清淡的香氣,兩條手臂纏著纖瘦腰身把她抱得緊緊。他們好似雙人石雕,又像嚴絲合縫鑲嵌在一起的鉆石與戒托。
這一刻,林初戈全身心地依賴著他,有一個人時刻陪伴著她安慰她從不生她的氣一味地包容她,什么自尊面子都不再重要。
“大學時我認識了謝慕蘇,將近十年,她和方苓同班,一開始我有些討厭她,因為我和方苓兩個人從小就認識,親密無間很少吵架,突然橫插-進來一個陌生女人,我覺得唯一要好的朋友被她搶走了。”她問,“很幼稚吧?”
他搖了搖頭,她繼續道:“后來發生了很多事,就慢慢接受了她,我聽方苓說過謝慕蘇的家庭,但沒想到是因為林雅季她父親才會拋棄她們母女。”她苦澀地笑了笑,“這種話由我來說有些假惺惺的感覺。”
她講起往事,大學時年幼時的,都是他不曾參與過的人生階段,他耐心地傾聽,必要時字斟句酌地安慰她。實誠地說,無論是謝慕蘇還是林雅季,他都不同情,若不是因為林雅季是她的母親,他根本不想查那些陳年舊事,實在擔心會影響到她的心情,令她再度自我厭惡瞧不起她自己。
一宿未睡,說累了她便在他懷中睡著了,莫行堯抱起她推開臥室的門,將她放在床上才替她掖好被角,手機鈴聲又把她吵醒。
莫行堯只嗯了一聲通話就結束,林初戈眨著眼疲憊地問是誰。
他答道:“雙牧,他和謝慕蘇待會過來。”
林初戈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穿了衣服趿著拖鞋踢踢踏踏跑到客廳,心神不寧地坐在沙發上等待他們。
以謝慕蘇的性格不會這么快就原諒自己,但她愿意主動來找她是一種好的跡象。
二十分鐘后,方苓同他們一起走進來。
寧雙牧進門就說:“抱歉,慕蘇昨天一時控制不住情緒。”話雖是對林初戈說的,眼睛卻看著莫行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