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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巾被額前的汗水逐漸氳濕,如同過分稀釋的面糊。涼風吹進來,體內熱度隨水珠一同蒸發,手心竟冷得像在冬雪天。
方苓說:“男人一般都忘不了初戀,而且你還甩過他,我覺得吧,莫行堯衣錦還鄉,卻發現你并沒有像預想中的一樣,嫁給大街上修三輪的——”
“你是想說他也不甘心?”林初戈笑著打斷她。
“不是,我是想說,他對你一定恨上加恨,現實總是這樣殘忍,總是出乎他的意料。”方苓沉浸在自己臆造的故事氛圍下,“十年前你玩弄了他那顆玲瓏剔透的少男心,現在你又對他伸出魔爪,真是罪孽深重,阿彌陀佛。”
林初戈險些笑出眼淚。
藍色汽車急速駛回酒店,方苓的車技一如她的性格,風風火火,幾近忘了自己是人民公仆,知法犯法。
偏生莫大總裁惜時如命,不滿意方小姐突然橫空跳出拐走女伴,妨礙他賺錢,義正辭嚴地指責她一番。
林初戈無奈,只能出面打圓場,安撫好朋友和前男友。
白石羅馬柱前停著一輛黑色勞斯萊斯,流利的車身線條吸引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莫行堯尤為紳士地為她打開車門,林初戈坐進車內,駕駛座上坐著司機,再側頭看一看男人身上筆挺的意式西裝,疑惑他們要見的是哪路神仙。
她低頭嗅嗅自己,真像一塊抹布。
待要開口,就聽見他吩咐司機去附近的名店置備行頭,想來也是,她一身便服上不了臺面,給注重儀表的莫總丟臉。
“餓不餓?”他忽然問。
林初戈輕而緩地搖頭,嘴角微揚,她固然沒虧欠他什么,但從前的他對她百依百順,現在的他謙和有禮,她不懂盤踞在心頭的怨氣從何而來。
她扭身看向窗外,人生如朝露,行人摩肩接踵,在無常人世為五斗米而忙碌。
香奈兒巨幅廣告牌一劃而過,汽車在各式各樣的鐵藝銘牌中緩緩停下。
門外立著兩位笑容可掬的年輕店員,笑自然是對莫行堯,瞧見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表情立時多了鄙薄,連眼尾精致上挑的眼線也像譏諷的笑弧,呵,又一個貪圖富貴好逸惡勞出賣色相的女人,若是知道她的真實年齡,定會掩嘴驚呼年近三十的女人也有人包。
導購小姐迎上前來,徑直忽略窮學生打扮的她,雙眼迸射出奇異的光亮,緊鎖著莫行堯,兩片紅唇開合不迭,這一季度流行蕾絲拼接,主打歐根紗,金線鉤編,新運回一雙山羊皮及踝高跟鞋……仿佛付錢的人是他,穿的人也是他。
店內的顧客皆是成雙成對,視域前方,馬尾辮的年輕女生依偎著禿頂大肚的男人,溫聲細語嬌笑連連。
察覺她走神,莫行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略略一睇,便錯開眼。
司空見慣,社會是笑貧不笑娼的。
那對老少配轉身時,男人布滿汗毛的手掌在女生的臀上捏了一下。
林初戈一時有些反胃,窮不可恥,屈服于窮并將自己視為貨物待價而沽才可恥。她和她們不一樣,她不是沒有男人就會死的女人,她無需仰仗任何一個男人過活。
導購小姐聲似鶯啼,逮住莫行堯說個不停,活像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拯救她慘淡營業額的冤大頭。
林初戈撩開他的右手,從黑色貝殼包中摸出一張信用卡,笑瞇瞇地說:“莫總,您選一件您滿意的禮服吧,我付錢。”
莫行堯定定地端量她,單手插兜背過身,視線在琳瑯滿目的禮服間穿梭橫掃,姿態閑適,顧盼煒如。
他一連選了十來件,套裙、連衣裙、晚禮服樣樣皆有,似乎存心想讓她難堪。
林初戈不多言,挑下一件黑色單肩禮服,又買下一雙同色高跟鞋,在試衣間換上。
她堅持自己付賬,導購小姐看她的眼神更加難以言喻。即便是花自己的辛苦錢也換不到旁人一丁點尊重。
沉抑的氣氛持續到車上,林初戈把手里的紙袋全塞進后備箱,搖頭晃腦地回到車上。
“莫總,您看我需要做個頭發么?”
纖長白皙的腿優雅地交疊,黑色禮服貼合她妙曼有致的曲線,烏亮秀發垂落在瑩潤的肩頭,一明一暗的顏色相映成趣,唇邊含笑,眼角微挑。
“不用。”他說。
莫行堯伸手為她梳理發絲,她機敏地躲開,笑說:“莫總,事先申明,我不是您圈養的金絲雀,沒辦法時刻看您臉色行事時刻顧忌您的面子。”
他冷厲地瞥她一眼,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薄唇輕微拘攣,顯然她長長一句話將他氣得不輕。
氣歸氣,戲服都準備好了,這出大腿戲怎能不演下去。
☆、第12章 別城兩日(4)
方形草坪修剪得齊齊整整,空闊寬廣的草坪盡頭豎起鐵絲網,將鬧市與桃花源隔斷,兩位男士西裝革履,手持球桿,立在青綠色土壤上打高爾夫。
球場外,林初戈同一位中年女人坐在大紅遮陽傘下,等待兩位愛球不愛美人的男士結束球賽。已是秋季,日光并不大,但上了年紀的女人最忌諱陽光,視紫外線為硫酸,稍有不防,嬌嫩的臉就被腐蝕出黑斑。
林初戈百無聊賴,啜飲一口橙汁,遠遠地望向莫行堯,男人舉手投足利落瀟灑,距離他半米遠的中年男人之前在溫泉外見過,便是章總。與那日的打扮有著天壤之別,著一件粉色襯衫,油頭粉面,流里流氣。
莫行堯是什么樣的男人,相貌風度教養家世都一等一,堪稱完美,他也沒有巴結這老男人的必要,為何要自貶身價大老遠地來陪這位章總打高爾夫。
“你可有二十二歲?”對坐的中年女人突然問。
“我二十七。”她笑了笑。
“保養得不錯。”
“您也是。”
客套,奉承,睜眼說瞎話,該是名媛生存的三守則。
女人上上下下地端詳她,暗自忖度她的身份,瞅見她無名指上空無一物,耳垂、脖頸和手腕也并無首飾,嘴角的笑痕煞是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