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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受了鼓舞似的,林初戈再度開口:“我們之間也沒什么深仇大恨——”
“你是不是還認為你考慮得長遠,而我卻被一時的歡愉蒙蔽了眼?”
好似唱川劇的戲子,一眨眼,他就變了臉,涼陰陰地看著她,擎住她的手腕生生將她壓倒在駕駛座上。
腦袋猝不及防地撞上椅背,她擰起眉頭,手腳擠成一團,心肺似是被磨成肉漿,一陣陣痛意淹上來,攥住手腕的桎梏無法甩開,反而愈發地用力,她壓抑了數日的火氣一股腦兒沖上頭頂。
“你有什么不滿意的?”她仰頭望著他,胸脯急促地起伏,“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我自認是毫無保留地喜歡你,陪吃陪讀陪玩陪-睡,也沒有哭天搶地要你負責,甚至不需要你做勞什子艱難的選擇。莫行堯,你到底有什么不滿意的?”
他微抿著唇,雙眼牢牢看住她,眼神清涼入骨,她像是浸泡在冰冷的泉水中,緩慢地下沉,卷長的頭發刺撓著脖頸后背,渾身難受不堪。
“請你把手松開,”她面有慍色,“或者你認為不處在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自己說話就沒有底氣?”
他冷漠得如同一尊雕塑,不放開她,也不說話。
憶及他先前蹙眉的神情,她低不可聞地嘆了聲,只一瞬,便笑吟吟地凝視著他。
她輕佻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指甲在他臉上刮蹭著,邊笑邊說:“莫總,我不想玩車震。”
他立刻收手,仿佛同剛才什么都沒發生,語氣如常:“開車。”
右手腕上印著一道觸目的紅痕,林初戈將衣袖向前拉了拉,勉強蓋住那道痕跡。她皮膚薄而敏感,摁久了會起紅印子,一時半會都無法消退,他知道,卻沒有控制力氣。
她為了一個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踐自己,與林雅季又有何不同。
林初戈把鑰匙插-進鎖眼中,汽車一搖一晃地發動。
這幾天她都沒好好吃飯,之前又折騰了一番,那壺碧螺春此刻正在體內作亂,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意漫上喉嚨,她捂住嘴,急忙降下車窗。
莫行堯眉心微皺:“你又怎么了?”
她輕輕翕動嘴唇:“有點想吐。”
他狐疑地朝她的小腹投去一瞥。
“我沒懷孕。”她覺得好笑,“也不可能懷孕。”
他身軀輕微地晃了一下,斂眉垂眸,低而緩地問:“什么意思?”
她心知他誤解了后一句話,掐著虎口解釋道:“放心,我沒有墮過胎。我媽未婚生下了我,你覺得我會像她一樣蠢?我的意思是,我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生育。”
“也是,你總是這么理智。”莫行堯扭動車鑰匙,熄了火,汽車停止晃動,他抽下鑰匙,淡聲說,“下去走走。”
她以為他會問原因,可他卻沒有,好像他怒氣沖沖地質問自己,只是她的錯覺,內心堅信不疑的想法陡然崩塌。
林初戈忍著一腔嘔意,摸索著開門下車。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后。
附近有一座天橋,橋下流著滾滾滔滔的江水,且這一帶建了不少的高校,是有名的大學城,這座天橋便成了情侶圣地。
等她回過神來,他們已到了橋下,游人如過江之鯽,撲簌簌的風聲交織著戀人們的嚶聲細語,在耳旁奏出一曲經久不息的情歌。
她笑笑:“莫總,您不是說不認路?”
他默然地立在一旁,夕陽的余暉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熠熠的金邊。
日已西沉,江水卷著浪花拍打著岸邊,寥戾的秋風呼啦啦地吹過,身上的套裙太單薄,她不由打了個冷顫。
莫行堯看在眼里,本能地脫下西裝,只字不語地遞到她面前。
林初戈望著煙灰色的西服,不敢接。
《圍城》里說,借了要還的,一借一還,可以做兩次接觸的借口。他未必不懂這層意思,明擺著不想和她牽扯上關系,卻又將衣服遞給她。
既然無意垂釣,又何必扔下魚鉤,抑或是他的所作所為都遵從內心,像她一樣理智歸降于意識?她吃不準他的想法。
兩人站在江邊僵持,發絲被厲風吹得唰唰作響,她猶豫一會,還是穿上了他的西裝。
“莫總就不怕我三更半夜去您家還衣服?”他的西裝穿在她身上大且空,她嗅著熟悉清冽的氣味,攏了攏衣角。
“有什么好怕的。”他意外地笑起來,頓了一頓,“又不是第一次借衣服給你。”
她轉頭看向江水,眼中映著粼粼波光:“還記得?”
“還記得。”他沉聲答。
那種極度窘迫之時被他解救的心情,她畢生難忘。以前,她捏緊西裝的袖口,像明知將死卻仍舊抓著懸崖邊上的樹枝的人一樣。
林初戈裹緊衣服,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撥了方苓的號碼。
電話那邊的女人審慣了犯人,嗓門嘹亮,咋咋呼呼地問她在哪,她說出地點便掐斷通話。
掉過頭來,發現他正看著她,林初戈歪著腦袋賣俏道:“我今晚有約,還請莫總自己開車回去。”
莫行堯轉過身,脊背抵著護欄,天橋上行人熙來攘往,一對對情侶如膠似漆,親密得宛若藤纏樹樹纏藤。
迎著耀眼的夕陽,他微瞇起眼,聲音沙啞:“你后悔嗎?”
“不后悔。”她答。無論是和他在一起,還是放棄他。
林初戈垂眼盯著鞋尖,踟躕片刻,小聲問:“你……還愛我嗎?”
他沒有回答,漫長的寂靜中她的心越來越冷,風聲颯颯,猶如開戰時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