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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熱火朝天,姜姮卻不像從前與他打趣玩笑,而是平靜到近乎有些冷血:“你剛才說他是什么官職?”
“左諫議大夫。”
姜姮低眸忖度,道:“那就是他了。我們想辦法把他拉下來,你去頂他的缺。”
顧時安猶沉浸在對昏官惡霸魚肉鄉里的憤怒中,聞言,不由得一怔。
他的聰明才智盡用在審案上,對官場上的謀略布局卻知之甚少,聽姜姮提及,只是覺得從縣令直接到諫官有些荒謬不切實際。
“有些貪心了吧,我只想腳踏實地,得我應得的,不想過分攀附權貴。”
姜姮曈眸微涼:“你不要覺得梁瀟如今看重你,仕途就此無憂。他這個人是頂現實的,你若沒點往上攀爬的心機手段,只指望他提攜,久了,他就會看不起你,不把你當人看。”
顧時安愕然,隔紗看她,心底陳雜萬千。
姜姮將石碗中搗爛的香末倒在玉盤上,和蜜攪拌,手速穩當勻稱,繼續說:“你到了那個位置,就方便探聽更多的事,你可以來告訴我。像如今,我兩眼一抹黑,外面的事他想怎么糊弄我就怎么糊弄,那不是太被動了嗎?”
顧時安瞧著映在紗帳上的婀娜影子,目瞪口呆,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失魂落魄地從花廳出來,下石階時踉蹌了幾步,險些一頭栽倒。
還是侍女眼疾手快攙住他。
他木然道謝,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
是他勸說她活下去,利用枕邊人權勢做些實事的,如今她真的照做了,他卻無端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那個秋天,在邸舍邂逅的,孤單伶仃,可憐兮兮的美人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終究摸透了世間生存的法則,知道怎樣在這權臣身邊才能活得更好。
黃昏時,窗外又下起了雪,綿如碎花,飄似柳絮,紛紛灑灑落在亭橋臺榭上。姜姮坐在窗邊橫榻上,遙看窗外町塍相接,遠樹參差,在一片蒼茫中,見梁瀟從劍铓螺矗的太湖假山間走來,漆黑鶴氅上零落幾許白,烏發墨冠,身形秀頎,像周游人間秀美矜貴的神祇。
她對著銅鏡擺出一抹甜美的笑,在梁瀟進入寢閣時一陣風似的迎上,環住他的腰,側面靠在他的胸膛前,嬌聲道:“夫君,你回來了。”
一股脂粉混著佛手柑的香氣縈繞于周身,梁瀟貪戀這少有的溫柔,抬手摸她的額頭,許久不舍得松手。
兩人在門前膩歪許久,梁瀟才把鶴氅脫下,只穿軟緞深衣去榻上坐,將姜姮擱在自己的膝上。
他攏著她,狀若無意地問:“見過顧時安了?”
姜姮點頭。
梁瀟眉間一股晦色,偏語調溫柔:“你跟他有什么要緊的話說?怎得把侍女都趕出去了?”
姜姮伏在他的肩頭,嗤笑:“這些侍女嘴也太快了,這點子小事也值得專門與你說,真是一點都不體諒靖穆王殿下忙于政務的辛苦。”
梁瀟叫她用軟刀子一刺,略有些尷尬,和緩了語氣道:“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的身體不好,我擔心你有無按時用膳用藥,才讓侍女應時來向我稟告。”
姜姮像只不安分的小獸,在他懷里蹭來蹭去,半天,才懶洋洋道:“夫君若真是心疼我的身體,夜里對我溫柔些,照你的手段,我就算飲再多的藥也不頂用。”
她說得梁瀟臉頰滾燙,察覺話題在一來一往間拐遠了,刻意正回來,卻再難拿出氣勢,只能軟軟地問:“說了什么?”
“無外乎就是娶妻的事。”姜姮道:“我給他找了幾家高門貴女,準備近來邀到別館相看。我先替他把把關,省得這呆子到時不知所措。”
梁瀟心底那點疑竇越來越淡,他心想,若姜姮當真對這顧時安青睞有加,也不會主動替他娶妻。
至于旁的,她那點小聰明也無傷大雅,只要她高興,便由她折騰去。
他展顏一笑,耐心問:“都相中誰了?”
姜姮掰著指頭數算,都是門第清白正值綺年的世家千金,前面倒無妨,只是說到晉香雪,梁瀟的神情略有些局促微妙。
姜姮立即察覺到,含笑問:“怎么了?你認識晉香雪?”
第37章 . (2更)  你以為除了我,你還能……
梁瀟的目光略有躲閃, 流露出幾分心虛,連聲音都低弱:“我怎么會認識?我自打來了襄邑,公事私事一籮筐, 纏繞得我分.身乏術,我怎有時間去結交什么名門貴女?”
姜姮掀了眼皮斜睇他,美眸湛亮,內含嘲諷一閃而過,偏梁瀟只顧著躲避她的直視,沒有發覺。
她重新伏回他懷里,小手軟軟摸他的臉頰,溫馴柔綿地說:“辰景說不認識,那便是不認識, 只你這樣子,倒像心虛。”
梁瀟不防又叫她戳刺了一下,心里嘀咕,道今日他明明是來質問她的,怎得演變到最后整個翻轉過來?
好在沒過多時,侍女便在帳外道, 晚膳已妥, 可否擺膳?此事才勉強過去。
第二日,姜姮命別館內侍往城中各世家送了香帖, 邀來七八個綺年花貌的世家姑娘。
冬季落雪天, 屋內有些暗, 侍女點了幾盞錯銀魚魫燈,熏籠燒得極旺,姑娘們脫下斗篷,各自都穿素凈衣衫, 打扮上卻都各自費了心思。
姜姮注意到其中一個將發綰成龍蕊髻,發間點綴白芙蓉花勝,斜簪一支銀釵,耳朵垂下一對珍珠耳珰,衣衫是緗葉雙窠云雁綾裙,十分別致清雅。
她留意眾女鞠禮后自報家門,到了那女子,清冷優雅,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輕聲說:“小女閨名香雪,是左諫議大夫之女。”
哦,她就是晉香雪。
姜姮心里有數,含笑請她們坐。
侍女奉上的是酪子飲,切成細塊的梨澆上炒過的蜜糖,再用酪子絆過,盛在瓷碗里,薄瓷色如冰晶瑩瑩透亮,瞧上去賞心悅目。
從前做姑娘時,姜姮就極會尋思這些吃食,冬日里食材稀少,便拿梨做文章,各種吃法兒試過,只有這一種最合她心意。
吃過一旬,眾女開始說笑。
姜姮留意到晉香雪面上神情敷衍,仿佛對那些香閨瑣事十分不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