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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姮微仰了頭凝睇著他的面,清亮似皎月般的眸子里閃過幾道詭異的光,她依舊一副天真無辜的模樣,嬌滴滴地問:“辰景哥哥,你現在心底是不是很難受?”
“我這么蠻橫不講理,這么糟蹋你的心意,這么作賤你,你是該難受的。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要如何才能扭轉這一切,結束這一切。要如何才能讓日子好過一些,讓身邊的人不這么恩怨相對,讓她有幾句好話,有些好臉色?”
梁瀟不語。
姜姮卻不放過他,抬手攀上他的肩,仰頭望入他的眼底,笑靨柔媚:“過去的七年,我就是這么過來的啊。”
面對這樣的姜姮,梁瀟第一回 產生了膽怯想要躲避的情緒。
他將目光移開,下意識不與姜姮對望,可姜姮竟掐住他的下頜把他的臉扭過來,癡癡一笑:“你怎么不看我啊?你不是經常說我長得美嗎?從前我們還沒成親的時候,你就喜歡偷偷地看我,這會兒怎得卻不看了?”
梁瀟窒悶良久,才艱難吐出幾個字:“姮姮……”
聽他這樣喚她,她臉上的笑漸漸消退,眼底的戲謔亦淡去,恰如他們一路走來看過的伶人卸下油彩粉墨,露出本來面目。
她甚覺無趣地松開梁瀟,后退了幾步,轉頭看向窗外,那里萬家燈火煌煌,行人如織,平凡而忙碌,安寧而快樂。
“辰景哥哥。”她的語調中不再有嘲諷,而是一片澹靜:“我什么都不想要,不想要蜜煎櫻桃,不想要華服美室,不想要富貴榮華,我只想要自由。你若現在給我自由,我可以不再恨你了,我會努力去回憶你從前的好,永遠留在心底,記一輩子,好不好?”
這話前半段是真,后半段卻是在唬人。
若得自由,姜姮最先要做的事就把梁瀟這個人從記憶徹徹底底地剔除,她再不要記得他分毫。
梁瀟安靜聽她說完,抬起酒盅自斟自飲,末了,他柔聲說:“姮姮,你說謊。”
“我如果放了你,你很快就會把我忘了,恨不得你的生命里從未出現過我這個人。”他慢慢走近她,不著痕跡地攬過她,讓她離窗臺遠一些。
這幾步走來,身體卻不由得輕晃,他陡覺面前姜姮的眉目模糊淺淡,踉蹌了幾步,歪身跌倒。
姜姮扶住他,避免他倒地時撞出太大的聲響。
她將他放在地上,聽見篾簾外響起均勻沉穩的腳步聲,不慌不忙地自發髻間撥下金簪,將尖細鋒利的簪頂對準梁瀟的脖頸。
姬無劍捧著傷藥進來時,恰看到這一幅場面。
他驚愕失措,忙要上前,被姜姮喝止。
她淡淡說:“阿翁,你不要出聲,若將人引進來,我便只能和他同歸于盡了。”
姬無劍放下傷藥,壓低聲音:“您這是做什么?若是殿下死了,您知道會有多少人跟著倒霉嗎?”
姜姮凄然看他:“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撐不住了。阿翁,我這些年過得什么日子,你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撐不住,撐不住了。”
姬無劍不忍地別開眼,“殿下知道錯了,您再給他次機會吧,他……他也是苦命人,他是真的愛您。”
“呵……”姜姮輕蔑涼瞥昏睡中的梁瀟,“我又憑什么呢?他命苦,他可憐,就非得拉我共沉淪么?我也只是個普通人,我救不了他,我只能救我自己。”
姬無劍這才品出味兒來,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他低聲道:“這是不可能的,外頭都是王府護衛,您根本跑不出去。”
姜姮一笑:“所以,我思來想去,要阿翁幫我。”
她趕在姬無劍拒絕之前,搶先一步說:“我和辰景是從小一起在王府長大的,我看得很明白,整座王府里,真心心疼他,肯為他豁出命去的人只有你。許太夫人也好,玉徽也罷,跟他都是隔著一層的,更享受他的庇護和他帶給她們的榮華。只有你,是無私為他,不圖回報的。”
“我們已然到這個地步了,有沒有回頭路可走您心里也是有數的。我就算今天不殺他,遲早有一天我耐不住了,難保不會殺他傷他。你真愿意看到,你保護了二十多年的人,最后死在女人的手里嗎?”
姜姮握著金釵的手陡然用力,釵尖微陷入梁瀟的脖頸,她漫然道:“你看見了,哪怕他再精明再警惕,只要朝夕相處,我總是有機會的。”
姬無劍啞然,半晌才道:“奴要是幫了您,待殿下醒來,只怕要把奴凌遲了。”
從前的姜姮一定不愿意連累別人,可如今被逼到份兒上,從前的優秀品質都在掙脫廝逃間丟棄殆盡,她漠然道:“你自己想辦法。”
姬無劍一怔,像不認識似的看著姜姮,驚訝于她的冷血。從前的她,是整座靖穆王府里最純良爛漫的姑娘,憐弱惜貧,有用不完的熱情。
曾幾何時,她竟變得這么徹底。
他長久的沉默過后,問:“您喂殿下喝了什么?”
姜姮道:“迷藥,能讓他睡兩個時辰。”
姬無劍輕呼了口氣:“那就得抓緊,眼下這個時辰城門已關,您出不去,離開會仙樓后得先找地方躲起來,等天亮再出城。”
姜姮搖頭:“可等天亮他就醒了,只要他醒了,我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您想如何?”
姜姮躊躇片刻,道:“我知道你的身上有一塊王府玉令,可通禁宮,可開城門。”
姬無劍苦澀撇嘴:“您可真是不給奴留一點活路啊。”
他雖這樣說,卻默認了姜姮的提議,先出去道樓內有鬼祟人偷窺,殿下命所有護衛進來嚴加搜查。
梁瀟剛剛遇刺,正是驚弦緊繃的時候,那些護衛不疑有假,依令從門口撤進來。
安排好這些,姬無劍不放心姜姮,又回到雅間。
她換下了闊袖累垂的月白綾裙,改穿對襟旋襖,系一條石榴褶裙,云髻也重新挽得低低,將耀眼的珠璣寶釵全部拆下來,周身上下,只有手上一對金鐲首飾。
那金鐲是從前客居靖穆王府時,她過十四歲生辰父親托人從閩南捎來的,不是梁瀟給的。
姬無劍未再置言,先去看了看伏在榻上安睡的梁瀟,探他的鼻息,又查看了他的身上,確認無新傷,才幫著姜姮把軒窗大敞。
姜姮拎起裙擺將要跳下去,姬無劍道:“王妃,您想清楚了嗎?外頭可沒有王府里的錦衣玉食,榮華安穩。”
姜姮輕蔑勾唇,毫不遲疑地跳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