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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屋內三個暖盆把陳瓊熱醒了。
他彎腰站在床邊,見陳暮雪額上的發全濕了,眉頭擰緊,睡得極不安穩,輕聲喊道:公子,喝水么。
公子?陳瓊伸手搖了搖陳暮雪,見他依舊沉睡不醒,手心連忙貼上他的額頭。
竟然發熱了,一片滾燙。
陳瓊匆匆把黃芩易留下的藥丸喂一顆進去,守在床邊不敢睡了。
半個時辰后,陳家的家丁跑出大門,直奔藥理堂。
陳暮雪的屋子里燈火通明,汗濕的衣衫被換下,陳瓊用帕子給他擦了擦臉和身子,讓他舒服些。
小廝又送熱好的藥進來,準備讓陳暮雪飲今晚的第二次藥。
怕陳暮雪打被子,亂動碰到右腿傷處,就把他兩腿之間放了個軟枕,兩個丫鬟蹲坐在床尾掌著他的腿。
陳暮雪被壓控的不舒服,只得扭動上半身,陳瓊心疼道:公子,咱把藥喝下去就不難受了。
陳暮雪沒了神志,任陳瓊呼喊怎么也不醒。
片刻后,他的嘴被湯匙硬生生撬開,湯藥喂下去,邊流邊嗆,陳瓊費了一番工夫也沒灌進去幾勺。
嗆紅了臉,陳瓊看著剩下的大半碗湯藥,不敢繼續喂了,只得著急的等大夫來。
來了來了!大夫來了!
門外的小廝高聲喊道。
陳瓊連忙轉過身,只見一身黑衣黑斗笠的人提著藥箱子大步而來,進屋后直接沖向床邊,打量兩眼陳暮雪的腿,快速道:準備溫水,越多越好,我需靜心號脈,留一人足夠。
黑衣人手指了指床邊站著的陳瓊。
聲音從容,而不容置喙。
陳瓊聽這人聲音有些耳熟,但也顧不了這么多,揮手讓床上的丫鬟下去。
屋內安靜下來后,黑衣人才脫下斗笠。
陳瓊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掩不住眼里的驚訝與復雜:怎么是你?
☆、李家有郎(七)
白允南是風荷鄉,甚至是枯嶺,醫術最好的大夫,年輕有為,陳家以前還專門給他留了房間,方便他來家里看病時休息。陳暮雪的爹陳辰頤患有慢疾,常年在烏山上養病,不怎么回陳家,身體也一直也是白允南親自上山調理。
今日他去豐縣出外診,看病的人多,回來時天色便晚了,趕巧路過藥理堂時,陳家的家丁在敲門找大夫。
仔細一詢問,才知是陳暮雪出了事,又急匆匆跟家丁來到陳家。
白允南看著床上滿頭虛汗的陳暮雪,面色微沉,坐到一旁凳子上,伸手給他把脈:腿怎么弄成這個樣子?
陳瓊道:公子今日在山上作畫,一不小心摔了,請大夫來府里看過,喝了兩回藥,夜里突然高熱不退。
白允南靜心片刻,收回手站起身。
脈象浮緊,是受寒之征。
因為突感風寒,才加重病情。但屋內有暖盆烤著,不該如此。
他問陳瓊:暮雪何時感染的風寒?
陳瓊搖頭:早上公子還好好的。
白允南的手指在陳暮雪的傷處周圍反復按壓,只見陷下去的皮坑恢復得十分緩慢,他有些責備道:受了傷的人本就畏寒,若保好暖,腿不會這樣,夜里更不會發高熱。
陳瓊聽得的一窒,回想起李月來半路上把自家公子搗鼓來搗鼓去,氣就不打一出來,但又不能把這些言明,只好道:是我路上沒看顧好公子。
他不太會照顧自己,若突然想作畫,或者讀到一本感興趣的書,什么都顧不上,你得多上心,白允南望著陳暮雪,視線舍不得離開。
陳暮雪面龐細白,挺直的鼻梁尖上有一點褐色的痣,睫毛十分濃密,雙眼閉著就像兩把小刷子似的合在一起。
越美的東西,越想占為己有。白允南目光逐漸染上貪婪之色。
陳瓊聽不慣白允南的話,知道他是在指責自己照顧陳暮雪不夠妥帖。
但他沒有任何立場說這些,作為醫者,開好藥才是本分。
陳瓊剛想說話,仆人在門外道:水燒好了。
他道:進來吧,把水放桌上。
兩個仆人應聲后推門而入,把兩盆水擱到桌上,快速掩門退了出去。
白允南的思緒被仆人打斷,從藥箱里拿出紙筆,重新配藥方遞給陳瓊:文火慢煎,濃熬成一碗。
看病要緊,陳瓊接過方子,轉身走至門口,招手喚來不遠處當值的仆人。
趕快去抓藥,文火慢煎成一碗藥,熬好即刻送來,他把藥方遞給仆人,轉身回到屋內。
白允南開始重新給陳暮雪清洗傷處,把白布浸泡在溫水中,擰干后擦掉黃芩易之前抹上去的藥,連帶著壞掉的皮也被撕扯下來。
陳暮雪疼得直哆嗦,可右腿被白允南牢牢握在手心掙扎不得。
白允南見清得差不多了,把白布扔到盆中,兩盆水被染的鮮紅混濁。
他又拿出銅臼杵,現有能用的草藥只有一口鐘、青風藤和雞血藤,全部放入銅臼杵中,開始搗藥。
搗好的草藥汁加入藥粉,攪拌后敷在陳暮雪的傷處,再用白布仔細纏緊。
陳瓊站在一旁想幫忙,可白允南一套緊湊有序的處理下來,他根本插不上手。
傷口處理完畢,白允南就著盆中污水洗手,用袖子擦干額上的薄汗。
他直了直腰,緩口氣,見陳暮雪依舊昏迷不醒,走到桌邊拿起黑色斗笠:我去看看藥。
陳瓊立即道:夜深了,白大夫早些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的情況不太好,我得守一會兒,白允南搖搖頭,不給陳瓊回話的機會,大步流星往外走。
待白允南離開,陳瓊坐回凳子上,看著自家公子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公子,這可怎么辦,要是你醒來見了他可別生氣。
那你就該一早把他趕出去。
床上飄來陳暮雪微弱的聲音。
陳瓊看向床上突然睜開眼的陳暮雪,一臉驚訝:公子,你醒了!
早在白允南洗傷口時他就疼醒了。之前黃芩易讓陳瓊洗,洗得不痛不癢,白允南可是下了狠手。
陳瓊望著陳暮雪,委屈地解釋:是他自己來的。
陳暮雪不想多言,側頭面墻低聲道:早些讓他走。
是。
這次是運氣好,易微不在府中。要是讓她撞見,誰也別想好過。
*
風荷鄉北街院子里。
本是睡覺的時候,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女人穿著一件單衫坐在床上,背對著床尾打赤膊的男人。
阿微,我楊家三代單傳,你能不能理解理解我?
男人的聲音充滿無奈。
女人撿起床上的外衣,邊穿邊站起來往外走:裴之,當初我們在一起時我就說過,我不能再要孩子,你也是答應的,如今卻反悔,她走到門口,腳步微頓,回頭看著床上一臉失落的男人,輕聲道:我們彼此該冷靜一下,想清楚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