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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裎用過早膳,懶怠總呆在屋里頭養神。便搬了把檀木椅坐到廊檐處,擺弄著孔明鎖指揮喚月搭秋千。
藺衡知曉他一貫挑剔,撥到池清宮伺候的宮人都極聰慧機靈、手腳勤快。
原本是來了五個小太監。
其中三個被太子殿下以個頭太矮、長得太胖及印堂太黑為由拒退。
只剩下喚月跟風旸。
一個年歲小,靠徒手爬樹和精湛的堆雪人技巧贏得青睞。
另一個則因為出身木工,做出來的木刻鳥雀兒能撲扇著翅膀飛起來而深受器重。
拿鎳刀鉆了好幾天的孔明鎖,在一炷香之內被慕裎拆卸組裝了數回。
他幽幽嘆出自來南憧的第九百八十二次長氣,溫聲道:換個位置掛罷,這棵樹的八字跟本太子不合,我不喜歡。
喚月倒掛在枝丫上,望了眼剛搭好的秋千,滿面愁苦:可這是最后一棵樹了啊。
說什么胡話呢。慕裎笑得嬌嗔。那邊不都是么?
那些您嫌顏色難看。
這些呢?
您說品種不夠高貴,配不上您的氣質。
慕裎頷首,方向直指正前方。我記得院子里沒有這么光禿禿的樹,是新摘種過來的?看著還挺不錯。
喚月:它們在池清宮土生土長,終年枝繁葉茂,在您下令讓奴拔光葉子之前,叫落葉矮松。
..........
沒辦法。
不胡亂折騰,慕裎真想不出還有什么其他事情能擺脫這無聊的困境。
比較起來,淮北不知比這里好玩多少倍。至少在藺衡回南憧之前,他每天都過得開心極了。
兩個人撫琴吹笛,曲水流觴,膩了就去馬場踢蹴鞠球。再不就鼓搗一下淮北國君珍藏的寶貝物什,研究如何把尋常馬車的轱轆換成會發出泉鳴聲響的。
哪像現在,不是用膳就是睡覺,不是睡覺就是泡澡。
真真是混吃等死。
太子殿下仔細盤算一番,終于接受了沒有藺衡,其實他的日子過得也相當糟糕的事實。
喚月還倒掛在樹上,望著猛然從紫檀椅上站起來,抬腳就沖著宮門方向而去的人,驚恐道:殿下,您要去哪?!
慕裎腳步輕快,只留下個好看的背影和擲地有聲的三個字:去侍君。
從池清宮到宣政殿,路程約莫在半個時辰左右。但若是去承乾殿,就大大縮短了距離。
照慣例,國君冬日會改在辰時上朝。
眼下不到巳時,步子快一些,應當趕得上早朝結束。
三日閑逛不是白逛的,慕裎早把幾個主要宮殿的方位摸了個七七八八。
以至于他彎小路停在必經之路上時,還有空閑把晾著他不管的皇帝陛下從頭到腳怒斥了一通。
難得天晴,藺衡不愿乘坐步輦,罷朝后便不緊不慢從承乾殿走著出來。
將拐過宮道,赫然瞧見太子殿下立在不遠處,正微微踮腳嗅梅花枝頭的香味。
收緊的月牙色軟緞顯出肩窄腰細。
本就極為奪目的面龐與迎雪綻放的寒梅相襯,冰肌玉骨,眉眼如畫,美得可謂驚心動魄。
藺衡有一瞬失神。
多年習慣使然,等反應過來身上的大氅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人肩頭。
慕裎回頭望去,忍不住哼笑出聲:勞煩陛下大駕,還顧著我的死活。
藺衡佯裝漫不經心撫過他簪在鬢邊的花枝,低聲道:總這樣任性,穿得如此單薄還敢四處逛,就不怕真凍病了?
凍病也比待在冷宮強。
藺衡差點被冷宮二字惹得失笑,面上仍舊端著國君架子,淡然發問:孤給你的宮殿住著不滿意?
滿意啊,一天泡八回澡,我巴不得睡在湯池里。
按他對太子殿下的了解,這句多半是實話。
吃食呢?孤記得你喜甜,著尚膳房備了好些蜜餞的。
是,陛下有心,本太子每頓把山楂和梅子當成米飯在用。
那宮人伺候的可好?
好得很。乖巧懂事,任由蹂\躪。
慕裎懶懶補上后半句:不過比起你還是差了一點。
一言出隨行的侍從皆面色緊張。
太子殿下身份尊貴,觸及逆鱗尚且還有被憐惜的余地。
他們做下人的就未必了,親耳聽到國君的狼狽事,不被遷怒滅口都是祖上積德。
皇帝陛下卻未深究,面無表情覷他:你是真知道怎么拿捏孤。
慕裎輕哼:把我丟冷宮自生自滅,說兩句不愛聽的慪慪你,難道很過分?
自生自滅?
行罷,精心準備湯池和點心的好意算是徹底白瞎。
畢竟是在寒冬,有暖陽也不能久站。
藺衡道:景也賞了,氣也出了,孤讓人用軟轎.....
話頭戛然而止。
太子殿下像是猜到他要說什么,眉結輕蹙,單薄纖瘦的身子即刻搖搖欲墜。
國君只得咽回剩余半句送你回去。
下意識攏緊砸在懷里的人,頗有些無奈的咬緊后槽牙。
他說什么了?
一言不合就裝暈,這壞毛病到底誰給慣出來的?
藺衡:噢,好像是我自己。
橫豎太子殿下是打定主意不走了。
藺衡不及多思,把他抄個滿懷,先往長明宮安頓片刻。
長明宮重長明二字,即便是在白天寢殿里也燃著燈燭。
屋內一應陳設華貴無比,精雕細琢的鑲玉牙床紗幔低垂,寬大柔軟。
慕裎呼吸清淺,沾上床榻的時候才迷蒙轉醒。緊閉的眸子慵懶睜開,饜足一笑:辛苦陛下了。
哼。
主動尋上門,樂子沒找著就想讓他走?
再者說,泡溫泉吃甜食哪有欺負國君來的好玩兒。搭個人力便車什么的,委實不過是點利息。
皇帝陛下自然看得出他的小心思,沉聲吩咐宮人:宣個太醫來。
慕裎微滯:不是給我看病罷?
你說呢?藺衡反問。好端端暈倒,不宣個太醫來診治,孤怎么放心?
何須這般麻煩,本太子已經好多了。
慕裎翻了個身,支起一只手腕在下頜,另一手拍拍床銜道:坐呀。
衣襟隨著他的動作略有點松散,束好的墨發也落了一些,環至頸旁,無端惹人遐想。
芙蓉帳暖,美人在側。
藺衡喉結微不可聞一動,很是聽話的坐近。
你來找孤,究竟所謂何事?
聞聽此話,太子殿下一張盈盈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下去。
狗皇帝。
折損淮北兩位大將的時候不是囂張的很?
揚言要他入宮伴駕的時候不是狂妄的一匹?
現在人都躺在床榻上了,不談風花雪月,跟他聊所謂何事?
慕裎掩住忿忿,擺出一副含嬌帶怯的神情,順勢把手搭在他朝服衣袖上。
陛下令我來南憧侍君,我豈敢不從。又不計前嫌賜我一間這樣好的宮殿,自當要來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