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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而知是裴端言的字跡。
裴端言寫信十分啰嗦,開頭先真摯地表達(dá)了對謝云殊的思念,表示很想去看他,但實在走不開。緊接著含蓄地表達(dá)了對謝云殊落入魔爪的心痛,希望他振作精神,保重自己。
謝云殊:“……”
他發(fā)現(xiàn)世人對晉陽公主似乎真的有很多誤解。
緊接著,裴端言話鋒一轉(zhuǎn),開始規(guī)勸他尊嚴(yán)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在晉陽公主手下討生活,還是要想開點,最好能使晉陽公主對他另眼相看,不要因無謂的自尊而損傷性命。最后真誠道,他為謝云殊準(zhǔn)備了一件可能很有用的大禮,請謝云殊仔細(xì)品讀。
謝云殊:???
裴端言的大禮,八成是指這本書。他原本以為裴端言是找了什么珍本孤品送來,但看這奇怪的語氣,好像又不是。
他摸出書來,發(fā)現(xiàn)封面上連個書名都沒題,隨手翻開,表情漸漸凝固了。
下一刻,謝云殊下意識甩手把書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掉進(jìn)小榻縫隙里。
“裴端言!”謝云殊難得地變了臉色,冰白側(cè)頰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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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曦懷著一點好奇,在書房見了裴燕章。
出于對天下第一名士的尊重,景曦沒有在花廳見他,而是請裴燕章在書房落座,待侍女奉上茶后,才道:“裴公遠(yuǎn)道而來,本宮招待不周,還請莫怪。”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大名鼎鼎的裴燕章。
裴燕章已經(jīng)是個老人了,然而他看上去精神非常矍鑠。頭發(fā)胡子花白,臉頰瘦削身形高挑,很有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明亮。
景曦很少見到這樣明亮的眼睛出現(xiàn)在一個老人身上。
謝叢真也老了,他的眼睛就如同朝中大部分的老臣一般,渾濁昏暗,沒有人能從他們眼底看出情緒來,只有偶爾掀起眼皮,才能從中射出令人心生不適的懾人寒光。
裴燕章的眼睛明亮而清透,這個老人半生山為妻水為子,生平最愛游歷世間,偶爾興起揮毫,就是一篇足以流傳后世的名作。
他用那雙看盡了世情的眼睛靜靜看著景曦:“公主客氣了,公主府能讓云殊親自出來招待,我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裴燕章頓了頓,又道:“我是為了另一些事,來找公主的。”
景曦道:“裴公請講。”
裴燕章道:“云殊雖然姓謝,但他是在襄州長大的,和謝家并不親近。”
說完這句話,裴燕章頓住。
“所以呢?”景曦舉起茶盞,透過杯中氤氳升起的霧氣,凝視著裴燕章,“裴公的意思是?”
裴燕章道:“無論公主打算怎么對待謝家,請公主將文娘和云殊母子從中摘出來。”
景曦失笑:“裴公這是在說什么,本宮竟然聽不懂了——謝丞相是當(dāng)朝丞相,本宮只不過是一個避居晉陽的公主,能怎么對待謝家?”
“一朝天子一朝臣。”裴燕章平靜道,“以我之見,公主不會甘心避居晉陽,如案上魚肉一般吧!”
那句“一朝天子一朝臣”出口的瞬間,景曦心里激靈靈打了個寒戰(zhàn),幾乎以為裴燕章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面上卻絲毫不露,直到確定裴燕章不是存心試探,只是信口言說,才慢慢將心放了下來。
裴燕章道:“我襄州裴氏傳承幾百年,地位毫無動搖,定南溫氏、淮安蔣氏、京城王氏……一個一個和裴家曾經(jīng)齊名的世家都坍塌了,但是裴氏還在,就是因為裴氏從來不摻和兩個爭端,一是儲位之爭,二是黨派之爭,只在其位謀其政,不為家族謀私利,才能讓歷代圣上放心大膽地用。”
他緩緩道:“我不可能為了文娘母子,將整個裴家投進(jìn)風(fēng)口浪尖上,但是我能保證,無論誰掌握權(quán)柄,襄州裴氏都不會對他口誅筆伐。”
裴燕章在景曦面前說這樣一席話,他的用意已經(jīng)足夠清晰了。
——他的意思是,襄州裴氏從不參與爭端,因此不可能站在晉陽公主的對立面。
他一眼就看出來,晉陽公主的權(quán)欲絕非現(xiàn)在避居一隅能滿足的。假如她敗了也就罷了,有謝家和裴家的面子在,裴夫人母子不會受什么牽連。
但如果晉陽公主在權(quán)勢的斗爭中大獲全勝,謝叢真又和她相斗多年,以晉陽公主睚眥必報的脾氣,謝云殊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這時候,裴燕章就必須將裴家的好處拿出來說了。
——裴氏不會支持晉陽公主,但也不會去支持任何一個人。誰坐在權(quán)力的頂峰上,裴氏的臣子就聽從誰的命令。
裴燕章緩緩道:“公主在建州大動干戈,難免會引來世家的疑忌,云殊也是世家子。”
——他言下之意,謝云殊是世家子。景曦待謝云殊好,能安定世家的心,避免生出不必要的動亂。
景曦本就打著這樣的主意,她表面上八風(fēng)不動,只微笑道:“裴公說的有道理。”
至于答不答應(yīng),她卻絲毫沒有表態(tài)。
“公主會需要一個子嗣吧。”裴燕章也不著急,緩緩道,“無論是為了意志的傳承,還是為了安定下屬的心,公主都需要有一個親生的血脈延續(xù)——就像公主本身就是端穆皇后的血脈延續(xù)那樣。”
裴燕章說的很有道理。
就算景曦自己不想生育子嗣,追隨她的下屬也會擔(dān)心景曦死后,沒有人繼承她的意志,從而遭到清算。無疑,一個流著晉陽公主血脈的孩子更能安定他們的心。
景曦之前思考過生育子嗣的問題,不過她很快將此拋之腦后。裴燕章重新提起此事,又喚醒了景曦對這個問題的記憶。
“裴氏不插手朝堂儲位、皇族爭端。”裴燕章緩緩道,“所以公主不用擔(dān)心裴氏會做什么,至于謝家,我相信公主自有對策。”
“所以呢?”景曦反問。
裴燕章微笑道:“云殊沒有爭權(quán)奪利的心思,想必公主可以看出來,一個生父出身高貴,同時又缺乏父族扶持的孩子,難道不是更合公主的心意嗎?并且,云殊出身高貴,容貌才學(xué)性情均是一等一的出眾,我想,也足以陪伴公主身側(cè)。”
“再者。”裴燕章最后道,“云殊是我疼愛的外孫,在不涉及裴家的情況下,我愿意為他做很多事情。”
裴燕章微笑著,凝視著晉陽公主美麗而莫測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