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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浦接著說道:“當地鄉親們還說:當年的秋家,有一對雙生女兒非常有名。其中,長女水凝,從小聰明伶俐,文采斐然,是當地遠近聞名的小才女。但是,次女寒玉,卻目不識丁,刁蠻任性,經常惹麻煩。”
“這也沒錯啊。”秋寒玉繼續點頭,“在你們眼中,秋水凝和秋寒玉不就是這樣的嗎?”
“可是,試問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怎么可能成為譽滿上海攤的知名作家?”江云浦反駁道,“就算第一本書可能是偷自姐妹,這兩年的作品有李拓飛代筆,可是在你成就盛名之前,確確實實還有好幾本書是你自己親手所著。李拓飛也承認了,他只是在你來不及的時候幫你記錄潤色而已。你自己手上的繭子也能夠證明,你是個經常伏案寫字的人。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反倒是你那個已經死去的姐妹,手上沒有任何老繭,這些年以來,你的老家那里也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證明她是一名文采過人的才女的痕跡。”
“所以呢?你得出的結論是什么?”秋寒玉神色未變,語氣平淡地問道。
“這種不自然,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你才是真正的才女秋水凝,你那個死去的姐妹才是秋寒玉!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在什么時候,又是因為什么緣故才互換了身份。但是只有這樣才說的通。”
江云浦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句。“還有你的態度,也相當不自然。國豪后來告訴了我,你當初明明就是正當防衛,你應當知道即使留下來報警你也不會被判有罪。可是,你卻選擇了逃回老家,假扮成你的姐妹。其實這樣做對你反而是最危險的。如果當時我沒有揭穿你的身份,而警察又順勢查到了兇器是‘秋水凝’帶來的。那么仍然頂著秋水凝身份的你,就只可能被警局得出是你‘故意傷人’這一種判斷!而你失去了‘秋寒玉’這個身份的保護,也不會再有那么多高官為你出面。等待你的大概只會是和如今的李拓飛一樣的下場!你根本就不會這么容易獲釋!只差一點,你就會成為歷史上唯一一個,因為謀殺了‘自己’而被判死刑的犯人了!”
“究竟是為什么,讓你會不惜冒著背上殺人罪的風險,也要頂替你姐妹的身份?”江云浦追問道,“你不要告訴我,是因為那個你喜歡的男人。這樣子的話我是不會信的,根本一點都不像你。”
“不像我嗎?”秋寒玉嘲諷地笑道,“那我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的呢?我就應該是冷血冷情,任何人都不放在心上的嗎?江云浦,你覺得你所認識的‘秋寒玉’和‘秋水凝’究竟哪個才是我真正的樣子呢?你分的出來嗎?你真的分的清楚嗎?”
聽完秋寒玉的話,江云浦陷入了沉默,半晌,他才接了下去:“我在你的老家,問了很多當地的老人,詢問他們對你們家、你們姐妹的印象。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前幾天,你在我們面前演出的那個‘秋水凝’才是你本來的樣子,是你沒有來到上海灘之前,在那個偏僻村莊的時候,最原本的樣子。”
秋寒玉扶住自己的雙臂,抬頭望著天空,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沒想到,你竟然能猜到這種地步。這樣一來,我再掩飾下去似乎也沒有什么意義了。既然這件事如今已經告一段落,就讓我把一切始末都告訴你吧。”
秋寒玉頓了頓,接著說道:“只不過,這并不是什么精彩有趣的故事。希望你聽了之后不要覺得太過于失望。”
江云浦笑了笑,道,“我是學法律的,你的故事就算再無聊,難道還能無趣過我的那些法律文書么?其實我這幾年一直都很奇怪,我父親臨終前還一直囑托我照顧的,不應該是那樣自私冷酷的女人。可是直到這件事件之前,你一直都沒有露出破綻。直到那一天,我見到了‘秋水凝’。”
說到一般,江云浦突然干咳了一下,隨即又接著說道“啊,我并不是想為自己的智商辯護,只是我自覺并非識人不清之人。但前幾日接觸的‘秋水凝’,讓我幾乎沒有發現任何違和感。你的一舉一動都相當自然,仿佛你本來就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因此我才一直沒有反應過來。然而在發現了真相之后,我反而又覺得疑惑了,我突然覺得,我似乎從來都沒有看清過你,我完全不知道真實的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原本以為‘秋水凝’是你假扮出來的人格,如今看來,說不定‘秋寒玉’才是你給自己帶上的假面具。”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秋寒玉也笑了起來,“江云浦,我也覺得,我從來沒有好好的了解過你。在我的印象中,江律師一直都是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人。什么時候也變得好奇心如此之強了?真是讓人覺得意外。”
第028章 她的真面目
“大概……是在遇到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你之后吧。”江云浦笑著說,“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個會有好奇心的普通人啊!我所不關心的,只是那些無聊又無趣的事情而已。喜歡賺錢,也只不過是只有見到資產表上的金錢數字增加才能讓我得到樂趣罷了。這并不是說我對其他事情沒有興趣啊。想當年,我在留學時期可是個興趣相當廣泛的人!”
“我聽江老爺提起過。”秋寒玉抿唇一笑,“他說你除了賺錢之外,感興趣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事,害的他天天擔驚受怕。”
“差不多吧,只要夠新奇的事情,總能吸引我的注意。”江云浦挑眉道,“就像你這樣。前幾天的‘秋水凝’讓我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你,而今天的你,則和以前又有所不同。感覺上既像‘秋寒玉’那樣高傲尖銳,又有點像‘秋水凝’那樣內斂沉穩。我想,這應該才是如今的你真正的樣子吧?如果是現在的你,我大概能夠理解,我家那位老奸巨猾的父親為什么會對你產生興趣,并且一直對你照顧有加了。如今的你,就像是一本翻不完的書,讓人無法猜測下一頁究竟是怎樣的,因此總想著能夠一直一直看下去。”
“所以你才會想知道究竟哪一個才是我真正的樣子?呵……真正的樣子……誰知道呢?”秋寒玉有些自嘲地笑道,“有些時候,面具帶久了,早就已經忘記了真正的自己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的了。這種事,別說你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我只記得,最初的時候……我的的確確是那個安安靜靜,喜歡讀書又充滿了夢想的‘秋水凝’……”
秋寒玉打開了回憶的大門,開始追憶起自己的曾經。江云浦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她訴說著。
“我們秋家當年,在當地還是頗有地位的人家。”秋寒玉娓娓道來,“只是我們家一向人丁稀薄,數代單傳,到了我這一代好不容易有了兩個孩子,卻是我和我妹妹這一對孿生女兒。雖然父親一直迫切地想要一個繼承家業的男丁,但卻一直都不可得。”
“于是,他便將希望放在我們姐妹身上。希望我們二人之中,有人能招贅,繼承我們秋家基業。”
“年幼時的我酷愛讀書。但父親卻不允許,他總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要求我和妹妹學好女紅女工,知道女則女誡即可。其余的事情,都不許我們接觸。我身為長女,父親從小便叮囑我,我將來要繼承秋家門楣,成為秋家當家主母,就要更加賢良淑德才是。
父親對我的要求比起妹妹要嚴格的多。而妹妹,被父親認定是早晚都要嫁出去的女兒,于是平日里對她總是多了幾分憐惜。加之妹妹性子活潑,會討父親歡心,因此父親對她寵愛異常,幾乎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
“我到現在還記得。”秋寒玉的臉上帶著幾分苦笑,道,“從小到大,無論什么東西,只要妹妹看上了,我都要讓給她。父親總是會說,‘你是姐姐啊!怎么能不讓著妹妹呢?’或者說‘這個家將來都是你的,你現在讓讓你妹妹又會怎樣!’……于是,我就在這樣的環境里,一直讓了下去,直到讓完了所有的一切……”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認識了盡雪。他是父親的學生,家境一般,但卻是個難得聰慧又老實的人。”想到了回憶中的那個人,秋寒玉的臉上也帶上了幾分懷念的神色。“盡雪比我們姐妹大上幾歲,我們從小青梅竹馬長大。他知道我喜歡讀書,于是便經常偷父親的藏書給我,還瞞著父親偷偷教我念書。為此不知道被我父親責罰過多少次,但盡雪卻一直一如既往。直到后來,他去了城里讀中學,又去了省城大學……每次回來依然會給我帶很多書,還教會了我之前從未接觸過的數學,英文,以及那些我從來未曾了解過的廣闊世界……”
“每次盡雪放假回家,那就是我一年里最開心的日子了。”秋寒玉的臉上浮現了幾絲笑意。“后來他畢業了,回了家鄉。有一次晚上,我偶然路過父親的書房外,聽到父親問他,愿意不愿意娶我為妻,入贅做我們秋家的女婿。而他……答應了。”
“那簡直是我一生中聽到過的,最好的一個消息了。我一點都不介意盡雪家境貧寒,因為我父親要選擇入贅女婿,反而不會考慮那些門當戶對的豪門望族子弟。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天曉得我有多討厭那些腦滿腸肥的紈绔子弟!能夠和盡雪結為夫妻……那陣子我簡直做夢都會笑醒!”
“一切都進行的非常順利,那是一樁所有人都祝福的婚事。盡雪對我也比以前更好。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會那么幸福,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在夢里一樣。”突然間,秋寒玉的神色一變,“然而……這一切突然就消失了,我最美的夢,就像個肥皂泡泡一樣,一瞬間就被人戳了個粉碎……而破壞了這一切的人,就是我的親妹妹!”
“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啊!”想起當時的絕望,秋寒玉如今仍是憤恨不已,“但凡我有了好的東西,她怎么會不想要呢?怎么會不去搶呢?”
“就在我們結婚前的那個晚上,盡雪因為和同窗之間慶祝,多喝了幾杯。我的妹妹,我的親妹妹!扮成了我,進了他的房間。”
“當大家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秋寒玉苦澀地笑著,“父親勃然大怒,而我的好妹妹,跪在父親面前只是哭泣,卻無一句分辨。我當時還在想,怎么辦呢?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以父親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般的性子,定是要將妹妹送去祠堂,依宗法沉湖的!我要怎么勸父親,才能保下妹妹的命呢?”
“然而我卻忘了,父親的嚴格,從來都不是對著妹妹的。在訓斥過妹妹之后,父親站在我的面前,對我說:事已至此,家丑不可外揚,妹妹已經是盡雪的人了,因此也只能嫁給他,與我……共事一夫。父親甚至還覺得慶幸,說還好我們是親姐妹,即使共事一夫,也可以相互照應,不至于會委屈了誰。”
“可是……憑什么!”秋寒玉冷笑道,“那明明是我的夫君!我的盡雪!那是我說好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人!做錯了事的明明是妹妹,憑什么受到懲罰的人卻是我!”
“于是我不肯,無論父親怎樣勸說,母親怎樣哀求,我都不肯答應。最終父親怒了,他的巴掌沒有落在妹妹的身上,卻是落在了我的臉上。”回憶起當初的情景,秋寒玉笑得那樣冷冽,“他說,他沒有我這樣的女兒,如此自私冷漠,連親生妹妹都不肯給一條活路!”
“后來,他們都離開了,只留下了我和盡雪。我說,這里已經待不下去了,我們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只靠我們兩個,我們依然可以過的很好。”
“可是盡雪卻說……我父親待他恩重如山,如果他就這么走了,我妹妹就只有死路一條,他不能這么做,他不能恩將仇報。”
“那一刻,我才知道,錯的人是我,原來竟是我錯了!”秋水凝笑得苦澀,笑得無奈,“我所看重的,在旁人看來不值得一提;而我所不介意的,卻恰恰是旁人最介意的事情。”
“于是我逃了,我一個人連夜逃走了,全身上下只帶了幾件衣服首飾。一開始,我并沒有走的太遠。我只是逃到了鎮上待了幾天。結果,我聽到了偶爾來城里的鄉親帶來的家里的消息……”
“鄉親告訴我,就在我走之后的第二天,秋家如期舉行了婚禮,秋家長女‘秋水凝’順利出嫁,同時宣布,次女‘秋寒玉’不守家規離家出走,被從族譜中除名。”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沒有了……心愛的丈夫,可以回去的家……就連我的名字……都失去了……我……失去了作為‘秋水凝’活下去的資格。”
“從那天開始,我就成了‘秋寒玉’,我從此只能是‘秋寒玉’。”秋寒玉臉上帶著幾分沉痛,“后來我只想著離開那個地方,無論去哪兒都行,越遠越好。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上海。遇見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其中包括云浦你的父親,他是所有人之中,給我幫助最大的一個。他教會了我,怎么樣才能在這個上海灘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后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秋寒玉嘆了口氣,“我舍棄了身為‘秋水凝’的過去。她太過于天真,太過于理想主義。無論是在那個偏僻的鄉村,還是這個繁華的大都市上海,都沒有她這種人生存的空間。能夠活下去的,只有自私冷漠的‘秋寒玉’。”
第029章 結局也是開始
“那秋家后來怎樣,你知道嗎?”江云浦問道。
“后來?這幾年我都沒有再關心過那邊的消息。”秋寒玉冷淡地表示,“直到我妹妹跑來找我。我才知道,我走后沒過兩年,我的父親和母親就先后去世了。而盡雪,在我離開之后一蹶不振,既沒有勇氣出來找我,又做不到忘了我和我妹妹好好生活。他們兩人迅速成了一對怨偶。從那以后,盡雪無心事業,我妹妹又是養尊處優慣了的,根本連家事也不會做。兩人只會在家里相互埋怨。后來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他們先后染上了鴉片癮。結果沒過多久,就把我父親留下的那點家產給敗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