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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雅本來是準備含蓄一二的,見段容那吃相,也跟著敞開了吃。吃到最后也沒能把八十一道菜吃透,有的甚至連動也沒動過,在那兒原封不動的擺著,頗讓她感到可惜。
段容一邊吃著茶,道:“你就別不舍了,燕大俠若是在,浪費的又豈這點東西。只要能讓蘭姑娘吃到一口順心菜,恨不得餐餐都是饕餮盛宴。”轉頭就對旁邊的大廚說,那個菜火候太過,這個湯偏甜,品評的很是頭頭是道,恍似他才是被伺候的對象。
江小雅看向梅若蘭,“您胃口不好嗎。”剛才就沒見她怎么動筷,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目中皆塵,吐納即可果腹。
梅若蘭道,“其實我對吃食并不講究,只是架不住燕大俠厚愛,每日勞累這些師傅過來白忙活一場,今日多虧了你們來。”
段容道:“下回讓燕大俠換幾個廚子來,這些個待的時候久了,也翻不出什么新篇,來來去去就這幾道,膩味。”嘴叼的,很是喧賓奪主。
梅若蘭不怪,反道:“你若是住我這兒來,不用燕大俠,我親自給你找幾個廚子來,準保你吃不膩。”
段容打起折扇,笑道:“就知道你們見不得區區自在,才不來受束縛。區區覺得,比起山珍海味,同小雅去吃酸辣粉也是很過癮的事情。”
被點名的江小雅忙放下茶盞,“倘或我是你,早在這兒扎根了。酸辣粉有什么好,偶爾吃著新鮮,頓頓吃你試試。”以為我看不出來,想拿我當擋箭牌,門兒都沒有。
段容沒看懂江小雅的眼神,“唉呀,區區倒是給忘了,你曾為了蹭好吃的硬跟著燕少俠去瑞王府赴宴。蘭姑娘這里可比王府輕松愜意多了,你無需蹭誰,想來就來,蘭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好客。”
梅若蘭道:“小雅要是愿意留下陪我,那真是求之不得了。”難掩的熱情,不像是裝出來的。
有過前面的經歷,江小雅可是怕了,別不小心又壞了梅若蘭準備給段容安排的好事,那她可真是要把這個世界里的女人給得罪光了。所以她很委婉地拒絕了這個好意。
梅若蘭倒是不強求,臨別的時候把江小雅叫進了內室。
“我知道你是個要強的孩子,要不也不會拋頭露面去自給自足。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明明可以憑借姿貌尋個如意郎君過上好日子,偏偏要靠自己。不論你想證明什么,我都會支持你。”說著拿出一個繡工精美的香囊,“比起金銀首飾那些,我想你更適合實惠的。”
江小雅忙推脫,“這如何使得。”香囊里是什么,不言而喻,但來此她便沒有打算賺錢,“您若是單純來買畫,我定然不會客氣。何況還是來您這兒做客的,即便我們不是朋友,我也不能收,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和去給王爺畫畫完全不同,梅若蘭其實并不太在意她畫的怎么樣,剛才她就看出來了。之所以有此舉,大概是受了段容之托,借梅若蘭之手,來幫助她。
拋開糊口問題不說,江小雅更希望的是自己畫的東西真心被人喜歡,錢多錢少并不能真正衡量一幅畫的價值。誠然她很喜歡錢,施舍卻讓她不自在。
梅若蘭沒有拉鋸,她只是握住江小雅的手拍了拍,“你跟我們年輕的時候真像,可惜那時不懂堅持,不然今天也許就是另一番景象。”跟之前的慵懶相比,很是感慨。
江小雅看出了梅若蘭的落寂,即使她是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的紅顏知己,也沒能夠令她對現狀有多滿足,更像是得過且過的放棄。江小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無意中戳到了梅若蘭的傷心事,這便道:“如果您不介意,得空的時候我可以過來嗎?”老這么一個人待著,不自閉也得孤僻。
“當然。”梅若蘭笑道:“你是不知道小容有多么的不聽話,從不主動來看我……”一不小心又說了許多。
回去的路上,段容嘆息了幾次,“真真是傻,漕幫的錢也幫著省。你不會真看上燕少俠了?”有別于其他人的戲謔攛掇,很是不可置信。
“瞎胡說什么呢。”
“那你干嘛不要蘭姨的錢,裝什么清高,連半調子文人也算不上。須知一個銅錢可以餓死一條英雄漢,就你現在連出門做生意都困難,這不還是能做一筆是一筆。”
“不是,你剛剛說漕幫的錢是幾個意思。”江小雅后知后覺。
段容很是同情江小雅的智商,“蘭姑娘不事生產,又無家底依傍,你覺得憑燕大俠在江湖上的地位,會讓她如斯落魄?她手上握有漕幫在江北六州十八府在大通錢莊存取銀錢所需的私章,只要她愿意,隨時可以提取走這些地方的所有錢。”
江小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就是說……”即便是梅若蘭同情她,花的也是燕家的錢。這無異于劫富濟貧啊……
“憑區區以往的了解,蘭姑娘打發一個要飯的都會出手一百兩銀票,你嘛,有區區的陪同,怎么著翻個十倍也不在話下。”
江小雅突然有一種腸子悔青的感覺,琢磨著要不要拉段容回去。就聽到段容附耳說:“是不是后悔了想回去。”
“當然……不是。”江小雅硬氣地仰起頭,隨即又很沒出息地虛聲問,“真回去,蘭姨還會給我么。”
段容撇嘴,“不一定。以她的脾氣,大概不會再重復做一件會讓人拒絕的事情。”
“那要是有你陪同呢。”
“這個嘛……”段容睨起眼眸,“你想讓區區假公濟私。”
江小雅點頭,倏爾又搖頭,“話不能這么說嘛,這怎么會是假公濟私呢,這叫大公無私才對。”
“別撿好聽的說。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要去你自己去,區區累了,沒空再陪你玩兒了。”
“別這樣嘛,大不了二一添作五平分咯,你不也就不要再為生計發愁了不是,咱們這是互惠互利,何樂而不為呢……”回城的一路上,都是江小雅攛掇段容回小居的話語,說到最后口干舌燥,段容那家伙也沒有絲毫的動容,反而批評起了她,這事也就這么無疾而終了。
自此,江小雅也學乖了,往后誰要是再敢施舍她,她一定會毫不客氣收下,骨氣什么的滾蛋去。
唯一令她納罕的是,段容明明有個這么有錢的姨姨,為毛還把自己搞的這么落魄?如果只是所謂的文人氣節,那真是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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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七里巷的時候不早不晚。江小雅正想叫門,發現門只是虛掩著。
“怎么也不把門帶上呢。”徑自進門放好門閂,回身就看到杵在小院里的陳大嫂正朝她努嘴使眼色。
江小雅挑眉,努力分析陳大嫂示意的內容,大概是她屋子里有什么人正在里頭等著她。江小雅遲疑著推開房門,看到一抹嫣紅衣裙的時候,只想迅速把門關回起來。
“是姐姐回來了嗎?”龐梓昕聞言,回頭笑道。
江小雅抽搐著嘴角,別開龐梓昕來碰觸的手,“柳夫人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是啊是啊,小室簡陋,別弄臟了夫人的鞋子才是。”陳大嫂在門外附和,被一個仆婦數落了幾句,什么來你們這么下九流的地方是看的起你們,別不知好歹,夫人沒問你話就老實待著之類云云。
江小雅斜眼看去,真是狗仗人勢的東西。用段容的話說,與狗計較豈非狗乎,遂不以理會,仍與狗主道:“都說大戶人家的教養是從上至下的,所謂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會有什么樣的奴才。柳夫人這等溫柔賢惠,治下寬松也是情理之事,但不知還需要人手不,我二人不才,仗勢欺人那些活計大概還是很容易上手的。”
仆婦氣紅了臉,直指著江小雅你你你了半天,被龐梓昕一眼看去,赫然收斂起氣焰退下。回頭又對江小雅歉意連連,“姐姐莫要生氣,嬤嬤慣了凡事都護在我前頭,行止上略有些放肆,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才是。”悄悄又挽上江小雅的手臂。
江小雅避如蛇蝎一般丟開手,笑瞇了眼,“你我之間身份懸殊,還是不要這么親昵了好吧,我呢也不想高攀你們,你們呢沒事也別到貧民窟來瞎轉悠。真有善心腸呢,去城隍廟那一片兒多做些布施,積積陰德,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龐梓昕仍舊一臉無知無畏的無辜模樣,“德善之事,妹妹未曾少做。只是姐姐如今與我仍有諸多隔閡,令妹妹心里委實難安,同我回府去好嗎?自從婆婆走后,元郎就再沒有笑過,只要姐姐不介意,我愿與你共侍一夫。”盛意拳拳的幾乎要把石井都感化。
江小雅越聽越不舒服,這個兩面三刀的小女人,上次在瑞王府想玩死她的事情還歷歷在目,轉頭又來演苦情戲,特么的怎么不說是被柳慶元霸王硬上弓才有今日的局面。還共侍一夫,腦子進水了吧。
“姐姐不相信我的誠意?”龐梓昕泫淚欲泣,“你看我把什么帶來了。”亂手掏出一張筆格遒勁的紙張,“這是元郎當初寫的休書底稿。其實在這件事上,我一直不贊成他的做法,只是為了要給我父親一個交代,他才這樣做的。你一直都誤會他了姐姐。”
江小雅端詳起休書,與她收的那份的確是有不一樣的地方,尤其是手印,指紋特別的清晰。而她收到的那份,就相較模糊。再綜合柳慶元夫婦二人你來我往的種種表現,江小雅的腦瓜子又開始犯痛了,不管這出戲是正劇悲劇還是喜劇,她都對柳慶元再也提不起興趣,哪怕他模樣吸引人,好感度也在逐漸消磨殆盡。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不管以前是誤會,還是現在假惺惺,江小雅都沒興趣再糾纏什么,“如果你們真覺得對不起我,可以適當給我一點贍養費,那才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不,姐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龐梓昕有點小激動,奪回休書,當著江小雅的面撕了個稀巴爛,“元郎不僅是想彌補對你的虧欠,他根本就還愛著你的,如果不是因為我自私,你們現在應該會很幸福的。”再也掩飾不住痛哭了起來。
江小雅的太陽穴閃了閃,頭痛加劇。“那你到底想要怎樣啊大姐。”這沒完沒了的。
龐梓昕不顧仆婦的勸慰,抽泣道:“跟我回府。”
江小雅握了握拳,未免讓自己情緒失控,跑到墻角去畫了一會兒圈圈。再回來的時候面上帶著詭異的笑,二話不說牽起龐梓昕的手往大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才放開不知所措的龐梓昕,捻起她的帕子揩了她眼角的淚珠,笑道:“這兒出去左轉就是你回家的路,再見不送。”一溜煙跑了回去,關門,放閂,回屋睡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有一個小廝上門說是來要瑞王的畫。江小雅撓了撓頭,睡眼朦朧地把裝好的畫稿拿給來人,并且收下了對方的一個信封。
再躺下,卻是怎么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拆了信封,迷迷瞪瞪地看到幾張面額超大的銀票,頓時就抖擻了精神。加之前面的那些銀票,江小雅覺得自己就算不畫畫,也可以衣食無憂了。
正暗爽的時候,“喂,干什么笑的這么奸詐。”段容無聲無息就出現在江小雅身后,還狠狠往她肩上拍了一巴掌。把江小雅給嚇得,差點沒把銀票全撒出去。
“啊~~要死了,你是鬼嗎?進門也不出個聲。”順撫著胸口給自己壓驚,“你是怎么進來的。”
“門沒關區區就進來了。”段容斜瞇著眼偷覷掩藏在江小雅衣襟下的一角東西,“哦,到底還是背著區區回去找蘭姑娘了是吧。”
“才沒有。”江小雅挺直了背,“這是我自己賺來的錢。”
段容不怎么相信,不過也不再繼續深究,反問道:“今日有何安排。”
江小雅扎起頭發,去水井旁打了盆水,“你又想要帶我去哪賺錢。”掬起一捧水撲到臉上,很自覺的把段容當成了財神老爺來對待。
段容倚在門邊望著江小雅,笑道:“別成天就知道錢,俗氣。”
江小雅撇了撇嘴,俗氣還帶著我去梅若蘭那里騙同情,就你最是假清高。轉身去廚房拿出早點,“要不要吃點,陳大嫂的手藝還不錯。”
段容捻起一片微焦的南瓜餅,看了看,放回到碟子里,狠狠審度了江小雅一把,“沒想到你對食物的要求這么低。”
江小雅啃了一口烤地瓜,含糊不清道:“有錢誰不知道吃好的。”
段容對此不置可否,在江小雅吃東西的時候又進屋去把他那副畫翻了出來。
“喂喂喂,你干嘛。”在段容準備把自己的畫揉掉的時候,江小雅急忙奔進去奪了下來,“好好的,干嘛糟踐我的畫。”
段容義正言辭道:“那是區區的畫。”
“我畫的。”比聲音,我也會。
“你不是說要給區區重新畫一副,這個就沒必要再留著了,敗筆。”
這話江小雅不愛聽,“什么叫敗筆啊,信不信我把你哄出去。”
僵持了一會兒,段容妥協道:“那好,留著也行。不過這個畫你若是敢讓第三個人看到。”
話沒說完,江小雅就白去一眼,“你就怎么樣啊?殺我滅口不成。嘁,真把自己當根蔥呢,誰稀罕看你啊。”
段容摸著鼻子嘀咕了句什么,江小雅沒聽清,把東西收好后便就叫段容出門了。
在城里瞎轉悠幾圈后,江小雅要炸毛了,這么浪蕩下去,當城管得了。“去那兒歇歇腳。”段容適時提議。
“柳巷!”不是江小雅想提高音量,那種地方是歇腳的所在嗎?而且他們之前還曾淪陷在那種地方過,真是不長記性的東西。
段容忙看周遭,拉起江小雅就往巷子里鉆。
進到巷子深處一家門庭冷清的樓子時,赫然瞧見房道廷那廝正坐在其中與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大嬸聊的正歡。
見到他二人,房道廷也是很意外。“呀,二位逛街呢。”
江小雅懶得搭理。段容道:“房大人在此做甚。”
房道廷笑笑道,“來這種地方,總不會是吃茶聊天吧。”意味深長地看向江小雅。
江小雅不痛不癢的鄙夷了句:“衣冠禽獸。”正好被房道廷聽到,這便認真道:“江姑娘似乎對本府有偏見啊。”
江小雅做大驚小怪狀,“豈敢呢,您可是汪官呢,小民得罪不起啊。”
“什么官。”房道廷抱手來問,段容補充說明,“汪,犬吠之音也。”滿臉笑意難掩。
房道廷挑眉,不以此發難,回身看向圍觀的大嬸,無奈道:“為官不易啊,再給少點吧,我是個清官,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那么多,如果可以打白條。”
“這是什么意思?”不等大嬸說話,段容就搶斷,對著大嬸逼問。
大嬸很為難,嘿嘿笑著,“要不你們二位競個價如何。”
“想太多。”段容和房道廷異口同聲。
江小雅對此云山霧罩,“你們這是在干嘛呢。”
大嬸這便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抖落了出來。因為行業競爭的激烈,這個樓子的地理位置又不太好,生意寡淡不說,招牌姑娘也都跳槽跳的差不多了。如今樓里就剩一些賣不動的老美人,再經營下去也是倒貼日常開銷,所以大嬸才狠下心要把樓子出手。
早在一個月前就把招牌掛出去了,一直無人問津。這下倒好,成了搶手貨了。
江小雅把段容拉到一邊,“你沒事買個青樓來干嘛。”
段容望著江小雅道:“不是區區買,是你買。”
江小雅皺眉,“神經病,沒事買這種地方干嘛。”還要不要嫁人了,何況,“你借我錢買啊。”
段容低聲道:“你有錢。”見江小雅還想反駁,徑自又道:“反正區區知道就是,而且這個時候買,最是合適的時候。聽區區的,準沒錯。”
區區區區,我還蟈蟈呢。江小雅不指望段容能有什么商業頭腦,這便圍觀起他和房道廷勢在必得的爭奪戰。
眼見就要達成協議,樓子前又出現了一個熟人。“嗬,這是什么日子啊,都跑這兒來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