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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盤古開天地至今,多少宗族血脈都湮滅在了浩浩光陰里,或是天災、或是戰亂、或是在漫長的通婚中血統被同化……有些如泰山崩,有些如風吹沙,天翻地覆,而后潛移默化。
沈易終于明白他那天在天牢中聽見哧庫猶歌聲時的感受了,蠻族正在走向末路——盡管他們垂死掙扎,仍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推著。
今天是蠻族,倘若當年京城城破,或許走向末路的會變成大梁。
“你心里有數就好,”顧昀道,“加萊熒惑和胡格爾那種親生孩子都能做成烏爾骨的瘋子,最后關頭沒人知道他們能干出什么,千萬不能掉以輕心。蔡老年紀大了,何榮輝脾氣又太躁,季平,這邊可能主要靠你了。”
顧昀閑時也耍貧嘴,但正事上卻不是啰嗦的人,這種程度的叮囑在他看來已經有點算多嘴多舌了——但他沒辦法,實在太不放心了。
沈易:“交給我吧,北疆要是出了事,我提著頭去見你。”
“我要你的頭干什么?”顧昀搖頭笑道,“我從來不吃豬頭肉。”
沈易:“……”
顧昀在他發作之前就跑到了安全距離以外,隨手抽出一根割風刃斜跨在后腰上:“我走了。”
“等等,子熹!”沈易突然叫住他,“你把陳姑娘帶上。”
鐘老將軍死訊傳來之后,顧昀交接軍務有條不紊,還將部將們挨個囑咐到了,甚至能若無其事地開幾句玩笑,外人看來,他這反應平淡冷靜得近乎涼薄,沈易卻心生隱憂——當年他從加萊熒惑嘴里得到玄鐵營事變線索的時候,一開始也是這種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帶她干什么?”顧昀頭也不回道,“你真當陳家是賣仙丹的,下葬了的人也能救活嗎?”
話沒說完,他人影已經趕投胎似的不見了。
而與此同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雖然大梁方面已經極力不聲張,但兩軍對壘時對方主帥出事是不可能完全瞞住的,就在顧昀接到消息,連夜趕往江北駐地的時候,江南西洋軍中也是燈火通明、徹夜不眠。
雅先生接過侍者手上端著的藥水,吩咐說:“我帶給陛下,你去讓他們都別來打擾。”
侍者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飛快地跑了。
沒等靠近門邊,雅先生先聽見了里面的爭吵聲。
“不行,太貪婪了,”教皇沙啞而間或夾雜著幾聲咳嗽的聲音傳來,“我不建議這樣做,你不可能吞下比自身胃口更大的東西,這樣貪婪,遲早要出事的!”
另一個人用油滑如爬行類動物的聲音回答:“恕我直言,陛下,這并不是貪婪,而是觸手可及的利益——如果我夢想一口吃掉一顆星星,那么我是貪婪,但恰恰相反,我只想要多一顆小甜餅,而它恰好就在我手邊……”
雅先生皺皺眉,粗魯地敲響門:“打擾,陛下的藥來了。”
與教皇對峙的男人倏地閉了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無禮地聳聳肩。
這位圣地派來的使者,已經因為各種緣故在大梁停留了半年多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眾人都心知肚明,這位是圣地的國王與貴族老爺們派來管賬的。
圣地那邊國王迫不及待地想收攏土地與王權,巴不得教皇倒臺,剛開始,圣使十分不懷好意,千方百計地想證明這次的戰爭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然而漸漸的,隨著他們運回國內掠奪來的財務與礦產越來越多,國內種種不和諧的聲音都低下去了。
圣地的貪婪被神秘東方土地的富饒徹底點著了,那些本來想看著教皇灰溜溜滾回來的貴族們開始改變態度,比之前任何人都更為積極地推動起西洋軍在大梁的利益,恨不能張開小小的一張嘴,異想天開地把這龐然大物一口吞了!
這一次利用北方轉移大梁的戰略重點,再在中原人無暇他顧的時候趁火打劫,就是圣使一力促成的。
教皇本來是極力反對的,因為南北兩個戰場中間有幅員遼闊的中原北方地區,自從西邊的運輸通訊線路斷開之后,雙方聯系起來效率非常低下,教皇當年整合四方野心家圍困大梁四境的時候,利用的就是信息阻斷的時間差,深知軍機的一縱即逝。何況北方的加萊熒惑在他看來,骨子里有偏激瘋狂的一面,不夠冷靜,根本不適合長期合作。
可惜,教皇雖然有這支軍隊的指揮權,但歸根到底的所有權是屬于圣地國王和貴族的,物資可以從本地掠奪,紫流金卻不行——江南連一滴都沒有,必須倚仗國內運送,他無形中少了很多籌碼。
現在果然被顧昀將計就計地引發了蠻族內亂,無形中甚至加重了蠻族的覆滅。
教皇固然不想和加萊熒惑合作,可也絕不想讓西北的玄鐵營南下,而一旦大梁得到了十八部落大量的紫流金礦藏,江南戰場將會陷入到十分被動的局面。
而在這個兩難的時候,他們得到消息說江北大營的主帥死了,圣使再次出了幺蛾子。
雅先生把藥水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說:“如果您注意到的話,中原人雖然一直在向江北增兵,但未必是真想打仗,他們也想借機喘一口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雙方的和談是可以操作的,為什么非要鋌而走險,用勇士們的生命去冒險呢?”
圣使嗤笑一聲,轉向教皇:“陛下,您的得力助手非常有才華,但在我看來,他還是太年輕了——雙方在一張談判桌上坐下來簽一份合約,看起來都是履行各自的簽章手續,內容卻是天差地別的,優勢方和劣勢方的待遇差距有從圣地到中原這么遠,這種常識難道要我一再強調嗎?江北水軍的主帥死了,這難道不是上天賜給我們的機會嗎?如果我們真的因為自己的怯懦錯過它,我有預感,將來一定會為此后悔的。”
雅先生面不改色:“您說的對,江北水軍的主帥死了,但是顧昀還沒死,他一定會來。”
圣使陰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們大可以趁他們軍權交接的時候發起襲擊,把他變成一個死人——陛下不是說顧昀利用了我們,讓北方天狼族相信聯盟已經破裂了嗎?那我們為什么不用實際行動證明給天狼部看?你怎么知道過去的舊盟友不會給我們一個驚喜?”
雅先生心想:“簡直荒謬。”
可是一時又無法辯駁,當時梗了一下。
教皇服毒似的咽下了藥水,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塊絹布擦拭著自己的嘴角,隨后嘆了口氣:“圣使,像這種規模的戰爭,是不可能因為一兩個人的死亡就從根本上改變什么的,這一年多,江北水軍已經建立了相對完整的制度,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的襲擊不能達到預期效果會怎么樣?”
圣使的笑容冷了下來:“您說得沒錯,這種規模的戰爭,一兩個人無足輕重,那既然這樣,為什么你們還那么忌憚顧昀呢?”
隨后不等人反駁,圣使就驀地站起來:“我承認您說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但是即便真的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我們起碼表明了強硬的態度,對北方戰場是一個刺激,我們還是能爭取到更多的利益——陛下,我必須說,您過于謹慎了,我們在沿江水戰上具有絕對優勢,就算中原人的水軍已經建成又能怎么樣?一年?兩年?還在吃奶呢,如果我是您,根本不會任兩江戰場沉默這么長時間,我會讓中原人的江北軍根本來不及建立!”
雅先生眼角跳了跳,有生以來第一次對“狂妄”和“貪婪”產生了這樣直觀的認識。
教皇站了起來,肅然道:“圣使先生,您這樣說是很不負責任的。”
圣使將雙手攏起來,抬起下巴:“陛下,我軍的紫流金調配令在我手里,圣地賦予我的使命,讓我在最關鍵的時刻能代替您行使命令!”
雅先生憤怒地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間劍柄上:“你!”
圣使陰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教皇一把抓住了雅先生的袖子——
三人僵持了片刻,圣使目光微微轉了一下,揚起一個笑容,虛偽地說:“我從未懷疑過陛下的睿智,請您仔細考慮我的建議,告辭。”
說完,他撈起一邊的禮帽,傲慢地扣在頭上,轉身走了。
雅先生:“陛下,為什么要拉住我?如果殺了他……”
“如果殺了他,屬于國王和貴族的那部分部隊立刻就會嘩變。”教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真的以為自己手下的兵像玄鐵營一樣忠于主帥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