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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昀說去“休養”,居然真就很認真地去休養了!
那半聾聽不見有人來,偏頭不知對旁邊的小姑娘說了個什么,那女侍不吭聲,只是笑,臉都紅了。
長庚:“……”
顧昀見那女侍臉紅得可愛,差點想抬手摸一下,手剛抬起一半,便見那兩個姑娘匆忙像什么人行了一禮,而后自動退下。
顧昀一回頭,看不清來人是誰,只好摸到琉璃鏡架在鼻梁上。
見了長庚,這老不正經的居然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還非常歡樂地叫他過去,懶洋洋地爬了起來:“好長時間沒這么歇過,骨頭都躺酥了。”
長庚:“……恐怕不是躺酥的吧?”
這話一出口,他已經先后悔了。
“嗯?”顧昀卻仿佛沒聽清,一臉疑惑地問道,“什么?”
不知怎么的,長庚就想起此人和沈易兩人裝成落魄隱士住在雁回小鎮的時候,此人不愛聽的話一概聽不見的事。
本來就是個裝蒜的行家,這一旦聾起來,更是如虎添翼了。
只聽這大梁第一蒜的安定侯興致勃勃地問道:“對了,給我帶藥了嗎?晚上我帶你去后面的雪梅齋,那邊新來了幾個唱曲的,據說都是競爭年底起鳶樓首曲的,咱們先提前去鑒別鑒別。”
長庚以為顧昀讓他帶藥是有什么要緊事,鬧了半天居然是嫌耳朵聾著喝花酒不過癮,當下皮笑肉不笑道:“是藥三分毒,義父既然沒有要緊事,藥還是少喝為妙。”
顧聾驢唇不對馬嘴地接道:“嗯嗯,好,帶來了就好,這邊水很好,你多泡一會,好好松快松快。”
長庚:“……”
他徹底不想跟顧昀講理了,正襟危坐在溫泉邊,眼皮也不抬地打手勢道:“西北線報皇上收到了,一切平安,你放心吧。”
顧昀緩緩地點點頭:“嗯——你來都來了,不跟我泡一泡嗎?”
“……不了,”長庚面無表情道,“義父自己享受吧。”
顧昀“嘖”了一聲,隨后他居然一點也不避諱長庚,似乎沒覺得有什么好避諱的,態度坦然地直接就下了水。
長庚猝不及防,連忙倉皇移開視線,簡直沒地方放眼睛,亂七八糟地抓起一盞酒杯,掩飾什么似的喝了一口,沾了嘴唇才想起來——這是顧昀的杯子。
他驀地站起來,險些把顧昀的小桌子碰倒,聲音干澀地說道:“我就是來告訴義父一聲,你知道了就好,我……我回去還有些事,先告退了。”
“小長庚。”顧昀叫住他,將被水汽熏花的琉璃鏡放在一邊,只有尺寸長的視線有些對不準焦距,趴在岸邊卻像條司水的蛟王,他漫不經心地說道,“都是男人,我有的你都有,你沒有的我也沒有,有什么好新鮮的?”
長庚屏住呼吸,終于還是抬了一下視線,顧昀的身形有些模糊不清,滿身的傷疤卻觸目驚心地刺眼,有一道從頸下橫過胸口,使他的上半身看起來幾乎像是比劈成了兩半又重新給縫在了一起。
顧昀深諳人心,知道有些事越是避諱,越是顯得禁忌,也就越是中毒似的割舍不下,干脆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反正確實也沒什么好看的。
“每個人對父母感情都很深,不光是你,我也一樣,”顧昀說道,“我親爹是個活牲口,就知道糾集一幫鐵傀儡追著我砍,第一個握著我手寫字的人是先帝,第一個哄著我吃藥、吃完還給蜜餞的人也是先帝,我小時候也覺得他是唯一一個疼過我的人。有時候這種感情太深,可能讓你產生一點錯覺,過了這一段就好,沒事的,你越是放在心上,越是覺得不堪重負,它就越是糾纏你。”
長庚張了張嘴,顧昀卻仗著自己聽不清,根本不管長庚回不回話,自顧自地接著道:“義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只是太容易給自己背包袱,都放一放吧,陪我在這住兩天,整天跟個老和尚一樣像什么樣子?那么多好風光,有意思的事多了,別固步自封。”
第54章 驚/變
長庚僵立良久,走到溫泉邊上,緩緩地跪了下來,垂目注視著顧昀身上成群結隊的傷疤。
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半夜三更被烏爾骨驚醒,驚醒后,他就會翻來覆去地想顧昀。
長庚從小喜歡安靜,那時候經常覺得這個活潑得過了頭的義父不可理喻,后來琢磨多了,他突然有種奇怪的疑問,顧昀……怎么會長成這樣的一個人呢?
想那老安定侯與長公主膝下獨苗,那是多么不可一世的貴公子,何其清貴,稚齡時驟然失去視力與聽力,被親生父親鍛鐵一樣逼著抽著往前趕,傷痕累累的羽翼尚未長全,又接連經歷考妣雙喪,玄鐵營昔日榮光黯淡,被困于深宮之中……一個人倘若在年幼的時候受過太多的傷害,哪怕不會偏激冷漠,至少也不會是個能玩愛鬧的。
長庚對此深有感觸。
他有時難以想象,那傷口要重疊多少層,才能將一個人磨礪成這個樣子?
長庚突然恨極了自己竟晚生十年,竟沒有機會在荊棘叢中握住那個人尚且稚拙的手,單為了這一點,他覺得自己會終身對沈易心懷妒忌。
他魔障似的上前,撥開顧昀垂了一身一水的長發,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顧昀胸口那道橫亙的傷疤。
“嘶……”顧昀被他摸得頭皮發麻,忙往后一躲,“這正跟你說理呢,怎么還動起手來了?”
長庚啞聲道:“這是怎么弄的?”
聾子一開始沒聽清,長庚便捉了他的手,一字一頓地在他手心又寫了一遍。
顧昀愣了愣,一時想不起來了。
長庚將他琉璃鏡上的水汽擦干凈,架回到顧昀鼻梁上,深深地凝視著他,打手語道:“義父,我們一人坦白一件事好不好?”
顧昀一皺眉。
長庚:“你對先帝感情深厚,想親他、抱他、與他耳鬢廝磨地糾纏一輩子嗎?”
顧昀失聲道:“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帝那張總顯得悲苦橫生的老臉,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你回答了,到我了,”長庚一臉清心寡欲地說道,“我想。”
顧昀:“……”
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長庚這個“我想”指代了什么,雞皮疙瘩當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寒毛快要豎成刺猬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