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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但凡參與謀叛者,廢一切爵位、恩蔭、封地。子孫若愿為官者, 須從科舉之路, 學究經綸有成者,方得堪用。”
封琰踏過青石磚上的鮮血, 在一片寂靜的死人中, 抬頭看向唯二站著的人。
“樂公以為,然否?”
蒼涼的夕照落在樂修篁臉上, 他的面容似乎蒼老了許多。
看著地上飛濺的血, 看著那些依稀帶著猙獰之色的面孔, 最后看向下了宮門外的囚車。
遠遠地,樂修篁隱約感到了朱明陰鷙的目光。
這是朱明第二次這般恥辱地來到這魏宮。
而他在這里, 就證明北燕已在實質上亡國了。
“陛下如何能退北燕五倍之敵?”樂修篁問道, “且不論朱明的朔州大軍, 還有嘯云軍精銳, 何況秦不語也在朱明手中, 她——”
言及此, 樂修篁才恍然驚覺……他想起了秦不語是如何到北燕的。
她是通過三江會投誠被獻上的。
如果燕軍真的吞敗, 那只能說明……三江會,小秦姝,都是釣燕國上鉤的餌。
從小秦姝被三江會擄走開始,他們就開始順勢鋪了一場大局——從先前的種種來看,燕國一定會把目標放在煬陵,索性便跳出這個圈,命大軍一而再再而三地敗給三江會。
在外人看來,有好幾萬魏軍吃了敗仗沉尸帝江,實際上這些魏軍并沒有死,直接就加入進了三江會。
“幾萬大軍,長達數個月潛伏在一賊寨中,北燕竟無人知曉?”
封琰淡淡道:“他們有所風聞,但不在意。畢竟賊寨用俘虜打頭陣也不是前所未有之事,朱明世家出身,只有霞州常氏這等大族才在他的眼界內,至于旁邊的三江會匪寨,于他而言至多是癬疥之患。”
在朱明看來,那不過是一群朝代更迭時偶然形成的烏合之眾,連這等水匪都能將魏軍擊而敗之,何況燕國曾有輝煌戰績的鐵騎。
朱氏兄妹在高傲上多少有些相似之處,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天命在他們那邊,結果就是,到了戰場上時,三江會里魏軍的人馬直接謀叛,燕國軍陣直接沖散,硬生生將本地作戰的燕國大軍磨到和魏軍相當的情勢,擊而敗之。
敗了,敗得徹底。
誰都沒有樂修篁了解燕國只是一頭張牙舞爪的雪獅子,主心骨一旦倒下,整個燕國都將分崩離析。
他當年也正是看中了朱明性情偏激,不是長生之命,這才決意推動天下統一。
“原來如此。”樂修篁道,“原以為桐州一戰十拿九穩,便著力奪取煬陵,卻沒想到反倒讓陛下借此鏟除了所有世家大族。”
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聞人清鐘。
“清鐘,這些人,是你游說來的。”
聞人清鐘道:“今日這四十九家大姓,如霞州常氏一般,占著魏國三分之一的耕土、黎民,世道苦其久矣。”
“歷朝列代以來,乃有諸侯奉王駕以立朝,倘若同他們決斷,陛下可要想好。”樂修篁道。
封琰道:“倘若天子無諸侯不得立國,那古時諸侯王而今安在?再者,能逼得天下人反叛的君主,這國,亡就亡了,不值得救。”
“即便是陛下的子孫后代?”
封琰搖了搖頭,道:“且不說四代以后于我如陌路,便是親生的,膽敢禍國害民者,有一個算一個,鍘了也不足惜。”
樂修篁陡然明白了什么。
他這么多年以來,通篇大論地向夏洛荻闡釋圣人之道,終究未能徹底說服她的緣由。
因為她心里有一道光。
她已有了自己所認同的圣人。
“不言。”
樂修篁叫了夏洛荻的本名,一開口,卻非為辯駁或求情,而是求道。
“為師嘔心瀝血這一生,想的都是終結這一家一姓之王朝,以賢能者傳代,不讓百姓為昏君所苦。”
“為此,身名俱棄,也為此,血染河山……但眼前這是過程,不是結果。”
“為師請教你,錯在何處?”
夏洛荻看著這因一己執念走上歧途,最終毀她家國之人,眸光凜冽道:
“老師,這是我最后稱你一聲師,你治學無人能出其右,但……你以為你是誰?掌一國相印,你隨口一言,便有土木如洪流,便有黎民歷甘苦。蒼天之下,多少人為一簞食一瓢飲掙扎求生,倘若你掌權后當真啟用的是殿中這些豺狼虎豹……你可知要死多少人?”
樂修篁停頓了一下,道:“我所為者,乃千秋萬代之長存,為后世人不受這般戰亂之苦……”
“沒有今人,何來后人!”夏洛荻道,“你這輩子一直在逃,說什么圣人大道斷絕七情六欲,說什么往后千秋知你苦心,實則善惡不分!”
樂修篁啞然,良久,他如初入童蒙般問道:“……何謂善惡?”
“何謂善惡?善惡,就是虎狼之徒侵掠百姓為一己之私,仁義之師收服河山為天下人戰!”
“……”
樂修篁闔目望向天穹。
此時四野俱暗,一如他看罷道旁累累白骨、百姓易子而食后,躲進書房里熬了三天三夜求道的那一日。
“那年,太多人、太多人跪在我門前,找我要救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