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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們離開后, 身體發抖的金雀才緩緩將城門關上, 而抵在她后心的匕首也收了回去。
“你可以進去伺候皇后了。”
金雀連忙進了宮內, 路過正殿時不禁看了那棋盤兩側的女子。
一者清冷, 一者瑰艷, 分明各有殊絕當世之姿,卻都在這二尺棋盤上操權弄術。
感受到金雀的目光,夏洛荻捻起棋簍里的白子, 道:“我知曉你應不聽廢話, 直說了吧, 我若是你, 藍后的皇嗣,必須保。”
“哦?”宮門外時不時傳來禁軍的腳步聲,朱瑤兮卻絲毫不急,淡然地下著棋,道, “怎么說?”
夏洛荻道:“以我所知,朱明多年來一直想要個皇嗣,但無奈后妃但凡有孕,非死即傷,多年來無兒半女順利出世, 如果是后妃傾軋, 那至少要有個勝者冒頭, 但北燕后宮迄今為止尚沒有聽說過哪個后妃得了獨寵。”
“你知道啊,是因為預料到我皇兄對秦姝有執念,這才查過朔京后宮的情報嗎?”朱瑤兮笑著問道。
“朝臣本分罷了。”夏洛荻沒有受她的激,接著道,“如果整個后宮的嬪妃十幾年沒有一個勝者,那只能說明她們被一個不是后妃、且權傾朝野的人壓逼著,那個人,不想讓北燕有一個正經的皇嗣。”
朱瑤兮手上的黑色棋子在指間靈活地翻動了一輪,眼底的笑意逐漸露出一絲猙獰的本色。
“我皇兄是做開國皇帝的,豈能容忍這種事。”
“他不能不容忍,因為你太厲害了,當皇帝眼皮子下的惡人,手上必須時刻握著某種讓君王投鼠忌器的東西,或是才能,或是把柄,而你,兩者皆有。”夏洛荻烏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好似已逐漸撥開擋在朱瑤兮面前的迷霧,“這是樂修篁的權術其一。”
朱瑤兮夾著棋子在下唇上一抹,道:“還有呢?”
“或許你瞞的好,讓朱明在很長一段年月里沒有懷疑不到你身上,但你一身系著韃靼諸國的同盟,手上更有紅線教這種暗中排布世局的邪道,他迫于燕國后繼無人,只能向你妥協——配合你來魏國,找他留在大魏的那條血脈,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說到這里,夏洛荻抬眸靜靜地看著朱瑤兮,數息之后,才緩緩說道——
“可你有自己的籌謀,來魏國,不是為了替朱明找回太子,相反,你要那孩子死。”
“我為何要這樣做?”朱瑤兮好笑地問,“那畢竟是我皇兄唯一的血脈,我可是他親姑姑。”
“因為你想當皇帝。”
這荒唐的話一出,朱瑤兮驀然大笑了起來,這一刻,她所有詭譎多變的表象徹底消散,露出了人皮下那癲狂的一面。
“哈哈哈……”朱瑤兮幾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底下只有對面那個秦姝懂我,那些男人說什么‘只要我想,愿為我征伐天下讓我做最尊貴的女人’,都這般真心了,為何不索性把天下給我!可一旦輪到我想要那個位置了,他們卻想都沒想過,因為那很荒唐……一個只有容顏絕世的女人想當皇帝,哈哈哈……”
癲狂的大笑聲漸漸沉了下來,朱瑤兮幾乎是半趴在棋盤邊,許久、許久,才抬眼看著夏洛荻。
“你要聽聽我的故事嗎?”
“我有的是空聽,但你要先給皇后解毒。她的皇嗣若不平安誕下,朱明就沒有那么急著要太子了,這非你所愿。”
“在理。”朱瑤兮拍了拍手,殿外她帶來的刺客們進入殿中,為昏迷的藍后拔去毒針,又喂下解藥。
夏洛荻不是很相信朱瑤兮,直到看到頗識藥理的金雀仿佛松了口氣的樣子,這才回眸看向朱瑤兮,做了個“請”的手勢。
天色漸漸暗下來,門外黃昏的風撩起殿內紅色的琉璃帳,美人屏風燭影搖曳,皆在靜聽這位北國的傳奇。
“……我幼時也并不是那般以貌美而聞名,父侯口中,正當韶華的哥哥要瑰指艷逸得多。那年,朔州受韃子擾邊,父侯屢戰屢敗,無奈只得讓哥哥帶了貢品去煬陵,朝見天子,請他來年多支些錢糧以充實兵馬。”
“后來你們都知道,封逑那廢物,看中了我哥哥,他被扣在了煬陵。”
“我父侯聞此噩耗,喝醉了回來,把我拖到雪地里打,大罵著家門不幸,若是扣的是我,也不至于讓我族蒙羞……打完之后,我父侯便生生倒下了,是急怒攻心死的。”
“我有慶幸過我父侯死了,因為他和府中的幕僚們有考慮過,將我送到煬陵換回我哥哥……那年我才十歲。”
朱瑤兮頓了頓,看向夏洛荻:“怎么,你可憐我啊?”
“可憐是人之常情,不妨礙我殺你之心。”夏洛荻道。
朱瑤兮笑著繼續道:“又過了兩年,便發生了震驚天下的叛逃之事,我哥哥騙了封逑的軍權,回到朔州,殺了監軍起事,很快便站穩了腳跟。”
那一年,朱明叛逃之后,魏國當然大怒,派重軍去鎮壓……說是鎮壓,是因為朱明當時兵力太少,勇悍歸勇悍,在大魏這個龐然大物之下,還是太過渺弱。
“說是站穩了腳跟,但實則不然,兄長手上缺少足以決戰的軍隊,見我眉目初成,便覺得既然他都可以從那些昏主手里騙來軍權,那我為什么不行?我在窗外聽到他和謀士議論要將我送去韃靼換取軍隊時,就曉得我已被命數選中了。”
她倒是渾然不覺對朱明的稱呼已然從“哥哥”到了“兄長”,繼續道:“十二歲的我干了三件事,其一,主動要求去韃靼和親;其二,讓我兄長為我大肆宣揚‘朱明有一家妹,殊色勝他萬倍’……果然,不久之后,朔州有明珠的傳言便越傳越廣,原本輕視我們的韃靼人也開始重視起來。”
“那時,我同兄長告別的時候,就看著他想——他一定要記得,他今后的天下是我換來的,理所應當地……也該屬于我。”
漆黑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的“天元”,隨著這一子落下,整個棋盤上的局勢陡然翻轉,之前兇猛的黑子被逐漸包圍起來,敗相已顯,只等白子一落,便能逆轉乾坤。
夏洛荻并沒有落下這一子,白子捏在指間,聽罷朱瑤兮自訴的身世,道:“人道是,‘常矜絕代色,復恃傾城姿’。我至十二歲時,樂修篁曾至洛郡拜訪,見了家妹與我,考校學問之后得了‘當世先天精華之所鑄,唯秦姝與明珠爾’……想來這個名聲的出處,也和你有關。”
如今只有她們自己知道,這句評語并不是指南秦北珠貌美如何,指的是天賦聰慧,智謀過人,十二歲的丫頭,放在人前至多夸聲玉雪可愛,豈能看得出什么名震天下的美貌。只不過世人愛浮華,聞此盛名,心馳神往的只有絕色。
長成之后,也的確是名副其實的絕色。
“事實證明,我并沒有選錯人。”朱瑤兮收起之前那種情緒,斜靠在陰影里,就像是夏洛荻對稱的一個心魔般的影子,“聽到你和我遇到了相似的曲折命途,同樣選擇了反抗以來,我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世上終于有個人和我相似,害怕的也是……世上有個和我相似的人。”
紅線廟、鬼影謀,夏洛荻自從捕捉到那條紅線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漸撕開那迷霧。
“就比如,今天你出格的、像是自取滅亡的舉動,也是殺我的布局?”夏洛荻終于說到了正題。
“之一。”朱瑤兮停止了下棋,棋子在手里打了個轉,朝著窗外抬手一射,下一刻,有弩-箭哴當落地,而外面也傳來了魏宮禁軍驚怒的聲音。
“兀那紅線教賊子,此地為大魏宮禁,煬陵城百里內皆在天羅地網之中,汝當回頭是岸!”
禁軍已然發現了扶鸞宮里皇后被刺客挾持,但關著門還不知曉里面是什么情形,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安排弩手在墻頭盯著。
可潛入失敗,被朱瑤兮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