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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軍丁只要耍刀弄槍聽軍令就可以,但國公這個品階的親衛得會辦事、會讀書寫字,通常這樣的人都是有名有姓的……至少家里人是知道的。
“此人后來火并時被亂刀砍死,虎符被北燕的人馬帶走,沒過多久,煬陵傳出秦國公自焚的消息,嘯云軍緊跟著就殺了監軍反叛了。”封琰道,“這事不是假的,已向帝江關的老兵核對過,確有其事。”
夏洛荻忽然想起什么,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蜀國游記》,當著封琰的面嘩啦啦翻到后半某頁,念道:“……途徑鷺洲(原型潞洲),與大儒相談甚歡,縱論天下事,大儒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但以憂國憂民引為知音,走時方知其為鷺州知州……”
封琰盯著書上那“大儒”兩個字,沉默了半晌,道:“潞洲再向北,便是帝江關。秦公奉詔回煬陵時要路經潞洲,親衛攜虎符出逃與北燕人馬交接也是在潞洲。而時任潞洲知州者……”
他看見夏洛荻捏著書的手指微微發白,便抓著她的手緩緩將書放下來,盯著她略顯呆滯的雙眼道:“確實,當時在潞洲知州者,正是樂相。”
夏洛荻的瞳孔微微震顫著,然而不等她想個明白,便封琰放倒在了枕頭上。
“你昨夜沒睡,今早又在后宮面前演了一出,別想了。”他說著,拉上了簾子,抱著貓坐在她榻邊道,“尼姑是紅線娘娘的人,前次他們險些逼得樂相告老還鄉,也許這次同樣是局也說不準。”
夏洛荻半張臉掩在被子里,半晌,目光挪向封琰:“我入樂相門時,從未見過這般圣人。先朝時清廉為公,逼得全天下的貪官污吏都要他的人頭,三十年不得志卻從未泯滅為國為民之心……剛才我單單想了想他做那些陰謀詭計會是什么樣子,都覺得是侮辱。”
“我曉得。”封琰道,“大魏幸得此圣人。”
夏洛荻閉上眼,道:“找了那么久的線索,遞到眼前來,我卻不敢查了……可見我終究成不了老師那般的圣人。”
圣人不分親疏,兼濟天下,舍己為公,一視同仁。
“你睡吧。”封琰道,“惡人,我來做。”
……
十月初一,刑部、大理寺兩司會審。
一大早,便有軍士清道,百姓們夾道圍觀,都想一睹傳說中的“秦姝”。
在人群里,甜水巷的居民們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不停有人打聽秦夫人的樣貌如何,怎會藏在甜水巷這么多年,都沒人懷疑過,可見還是不夠美。
“胡扯八道。”甜水巷香料鋪子的徐大娘道,“你且去問問那天天扒墻頭的王家少爺,秦夫人那是九天仙女下凡,你全家上下十代加起來都生不出她那樣的容貌!”
煬陵城到底是沒被北燕攻下過,百姓們大多在意的只是秦姝的美貌,而非她背上的罵名。可終究還是有人恨秦家,見徐大娘那邊聊得火熱,一旁一白衣儒生冷冷諷刺道:
“還夸什么美貌吶,一個國賊之女,說不得是吃著敵國的賄賂長大的,身上血債無數,竟還有愚婦擁躉,還敢大放厥詞蠱惑百姓,合該讓官差抓起來看看是不是北燕的細作!”
甜水巷的居民人人都曉得秦夫人的好,名義上是大理寺卿的夫人,但為人和善,從不仗著權勢美貌擺架子,連徐大娘有回進香料時,差點被人以次充好騙了,還是靠秦不語給辨出來的。
徐大娘聽見旁邊那儒生說得太狠,叉著腰道:“人問我答,怎就是細作了?官還沒考上,管得比天寬。”
儒生怒道:“你這婆娘真無半點羞恥之心,你們在這里嘖嘖稱好,可被她秦家連累的天下百姓怎么想?如你這般的人一多,這世間是非黑白都叫你們混淆了,屆時國將不國……”
“你發癲吧,別人問地你答天。”徐大娘朝著后面的百姓高聲道,“這兒有個白面書生說他看一眼秦姝都嫌臟,不想看了,空個位置出來大伙來呀。”
“你……”不等白面書生說話,后面的百姓便一窩蜂地將他擠到了后面,站在他剛剛坐的椅子上,“有位置了,有位置了,這下可清楚了。”
白面書生只在后面氣得跺腳,嘴里罵罵咧咧不停,直到遠處緩緩駛來一輛馬車。
“還敢坐馬車,按我說,該囚車游街才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虛名之輩,莫不是被人吹出來的……”
馬車駛至附近,徐大娘跳著招手道:“秦夫人!你當真是秦姝嗎?”
馬車里的人似乎聽到了徐大娘的聲音,敲了敲車壁,車夫停了下來,不多時,車門打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秦不語戴著腕索從車里出來,溫柔明亮的雙眼一一掃過發呆的百姓,開口道:“我秦家,從未叛國。”
……
與此同時,宮中。
樂修篁甫下了朝,便被高公公攔住。
“樂相是否要去聽今日大理寺的公審?”
樂修篁略一點頭,徐徐道:“陛下尋老臣有事相商?”
“不是,是昭嬪娘娘想著今天是秦夫人被公審的日子,有幾句話想同樂相說。若樂相得空,不妨隨老奴一行,耽誤不了太久。”
樂修篁點了點頭,便跟著高太監走了。
路上,他不禁向高太監探詢道:“昭嬪……近來如何?”
“老奴就曉得還是樂相關心自家學生。”高太監道,“為示安慰,陛下決意晉封娘娘為妃,下個月便辦,與靈妃娘娘算是平起平坐了。”
樂修篁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道:“她,答應了?”
高太監笑瞇瞇地說道:“怎不答應?老奴說句心里話,娘娘在朝時吃苦受罪得多了,到宮里休養之后氣色可是好多了,陛下又不會虧待于她,恩愛得很呢……樂相?”
樂修篁似乎在沉思什么,停住了步伐,直到高太監發問,才堪堪回過神來,道:“見諒,只是忽然想起她入老夫門下時,曾放言要學救世之道,而如今卻已為寵妃,頗有感慨而已,”
高太監略一點頭,并不接話,將樂修篁引至一處宮室里,對著殿內道:“樂相是第一次來藏珠殿吧,陛下有意為昭嬪娘娘整修此地,這可是前朝最為奢靡的宮殿,都是看在樂相的面子上,別的宮妃怕是還沒有這份恩寵。”
樂修篁抿唇不語。
他自然知曉,此地是那荒唐的先帝為藏“朱”而專建的宮殿,是奢靡的前朝最后的遺物……而它就要被重新啟用了。
前朝那亡國的陰影似乎又預兆了皇帝將被一個禍國的妖物所迷惑……還是自己教出來的。
熟悉樂修篁的人都曉得,他是真的動怒了。
在聽到身后緩緩靠近的腳步之后,樂修篁先開口道:“你終究是忘了當年為師收你入門時的條件——從今以后,愛恨再不得言諸于口、亦不得藏匿于心。秦家若欠天下人一個太平,你就要還一輩子。”
身后的腳步停下來了,樂修篁回過頭,看到身后站著的人時,卻是微微一愣。
封琰眼中還殘留著多年以來迷惑頓解帶來的怒意,對著樂修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