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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芯瞪大了眼睛, 忙道:“妾小小才人, 豈敢戕害主位, 再者, 娘娘與妾有恩, 妾豈能做那恩將仇報之事!”
德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靠近夏洛荻, 比劃了一下道:“這是幾?”
夏洛荻撩了撩腮邊的碎發, 抬眼望了望德妃, 忽然一把抓過她伸出來的兩根手指,幾乎把臉貼上去反復查看,道:“娘娘指甲蓋劈了少許,像是宮女修剪時失手所致,發式也不是從前慣愛梳的流云髻,身邊伺候的梳妝宮女可是換了?”
德妃詫異非常,頓了頓,才道:“你竟能看出來……確實,今日本宮身邊的秋瓶,是被本宮逐回家去了。”
夏洛荻一臉好奇:“為何?”
“她家里兄長在貢院當差,攤上一場官司。”德妃瞥了一眼尹才人,挽起夏洛荻的手,“你我屋里說話。”
本想跟進去的尹芯停下步子,行禮道;“那妾便先回屋了。”
德妃挽著夏洛荻進了屋,坐下來便說起她宮里的事。
這幾日,她身邊的梳頭宮女秋瓶總是魂不守舍,管事姑姑同她說,最近總見到這秋瓶手腳不干凈,時常把娘娘首飾上掉落的玉片、小珍珠或是金絲據為己有,且這個月已經自請回家探親兩次,形跡十分可疑。
秋瓶也是從太師府帶進宮的,而且自打上回佛堂里的事之后,德妃對自己府里帶來的人也多提著一分小心,趁著秋瓶給自己修剪指甲的時候,便問她最近是不是缺錢。
德妃對宮人向來大方,家里有困難的宮女,只要開口,她都會隨手資助之以解燃眉之急。
本也以為是件小事,豈料秋瓶聽了這話后,大驚失色,險些把德妃的指甲剪出血,跪在地上不停求饒,說再也不敢偷娘娘的首飾了。
這話一出,丹華宮的人都嚇得不行。
借錢事小,偷首飾事大,各宮娘娘的首飾都是有造冊在案的,倘若被人從什么不干凈的地方發現德妃的首飾,那怕是有嘴都說不清。
德妃當即便著人把這秋瓶拖出去打了板子,打完之后,問她為何要如此做。
秋瓶涕淚四流地哭訴道,她有個兄長在貢院當差,做的是巡視考場、看門的活計。大魏三年一考,分秋闈和春闈,秋闈可謂是備考,一來讓外地來的舉子熟悉春闈的流程,二來許多舉子會提前一年到京城準備春闈,但煬陵物價太貴,通過秋闈,這些寒門士子便可依憑才華進入國學監,由朝廷供給吃住,并選拔翰林院博士前來指導。
可以說,秋闈中出類拔萃者,便被稱為準進士。今年的準進士榜首,是出身煜州的一個叫樂朗的學子。
“姓樂?”
見夏洛荻面露異色,德妃道:“你想得沒錯,樂姓不多見,這舉子樂朗,是樂相的同族子侄。”
丞相樂修篁乃當世第一大儒,為封琰王朝之建立四處奔走拉攏世家,以至于短短幾年就造出一番盛世之像。莫說作為門下弟子的夏洛荻了,連皇帝也倍加敬重。
“這樂朗年少得志,又是樂相的親族。秋闈過后,發現自己的一桿樂相所賜的白玉狼毫筆落在了貢院之內,托人進去查的時候卻說沒查到丟失了,直到放榜之后,他同一眾舉子飲酒時,正好抓到秋瓶兄長拿白玉狼毫筆的玉筆帽去換酒錢,便指認是他拾金而昧,差點鬧到了衙門那去。”
“秋瓶兄長雖貪心卻十分膽小,稱那日清掃科場時,發現這白玉筆帽落在過道上,至于那價值千金的白玉狼毫筆,卻是未曾得見。可樂朗為人狂傲,豈會放過他,說沒那樂相所賜的玉筆傍身恐怕影響春闈,限秋瓶兄長一個月之內將筆交出,否則便賠他千兩銀子,若不然便要擼了他的差事、還要剁他的手。”
一個貢院看門的雜役,月例銀子不過一兩,哪里來得千兩銀子賠他,便想到了宮里當差的妹妹,托人將妹妹約出來,威脅秋瓶說,她也快到了放出宮的年紀了,倘若不給他錢,長兄為父,便做主將她嫁給一戶癡呆富戶家,換聘禮償債。
秋瓶終日惶惶,丹華宮剛處置了一個大宮女,唯恐她的事被知曉后德妃會逐她出宮,便想憑她經常接觸德妃的首飾的職務之便,偷一些德妃平日里放在角落吃灰的發釵等物,偷出宮去在黑市子里賣錢。
截至事發之時,秋瓶已籌得八百兩。
“秋瓶及其兄長都有過錯,不予追究是本宮最大的仁慈,只是這般手腳不干凈之輩卻是不能留在身邊了。”德妃見夏洛荻陷入沉思,又問道道:“這件小事有什么不對嗎?”
夏洛荻撐著下巴道:“妾在門下學藝時,老師從不喜外物,他書法通神,便是竹枝蘸墨,也能寫得一手驚世好字。幾時有這般不長眼的親族,仗著老師的聲名訛詐他人。”
樂修篁品行高潔,聲名享于海內,便是出使北燕,那燕皇朱明也不敢怠慢,家中這子侄卻因為區區一桿白玉筆而跋扈行事,實在不妥。
“何況,老師眼中并不以親疏,聞人清鐘沒有便算了,我都不曾收到什么白玉筆,此事未免可疑。”夏洛荻盯向德妃的雙眼,“日前聽陛下說樂相或許就要回來了,我身為樂相門生,怎么說也要捍衛師尊的聲名……”
德妃板起一張臉:“你當這后宮是鄉野破廟,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本宮常聽說陛下前回縱慣著你出宮玩得甚是高興,可我卻沒那個度量。本宮協理六宮,必當嚴守宮規,如爾等輕視宮規之輩不好生做宮妃的本分,還想著出宮逍遙,此事斷不可能!也絕不可能!”
……
次一日。
“這是最后一次。”德妃板著一張從昨天黑到現在的臉,道,“若不是因今日是祖父舉辦的美髯社周年大聚,本宮斷不會省親還帶你出宮。”
“有勞娘娘。”
夏洛荻本是想做宮女打扮,無奈身量要比其他宮女高許多,只能充作內監在德妃后面當個打長扇的,也好掩一掩自己過于出挑的面容。
德妃之所以答應,不是因為其他的,實在是趕上太師府的美髯社五周年,她原定了就要回家省親的。不少剛結束了秋闈的舉子為了攀他們這些高門,紛紛遞了拜帖來要為李太師與朝中其他美髯社的宿老獻詩文,其中恐怕少不了今年秋闈的準狀元。
如能被賞識,既長了文名,也在朝中重臣面前露了臉,今后在官場上的路也便好走一些。
夏洛荻跟在德妃身后踏入了太師府,因德妃地位極高,位同一品,一入太師府,前方便跪迎了不少朝臣。從她的角度,旁側末席處,還能看到不少白衣舉子,一邊跪著,一邊偷眼望著德妃的風華。
滿京的金翠玉致,天下的寶藏稀珍,最終都會落到宮禁之內,這樣滋養出來的皇妃,自有一股昂然大氣,也難怪那些舉子看花了眼。
夏大人也多少有些難過,她當大理寺卿時,每年春闈也有不少青年才俊自愿前往她門下做門生,她也看中不少好苗子,時常指點一二……可那些人,只要稍微長得棱正一些的,后來都被皇帝調去了外地。
雖說那些門生在外面更方便大展拳腳吧……但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
門可羅雀的夏大人跟著德妃來到了主位后,李太師落座在旁側,眼看著滿目賓朋,捋著一把今日特地打理了的白亮胡須,感慨萬千:“老夫今年忝為社首,惜乎流年生景如今朝,只恨座上少一人。”
周圍其他閣老聽了,頓覺杯中酒滋味少了三分,便對德妃一拱手,道:“老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德妃掛著得體的微笑:“今日乃敝府家宴,閣老皆可隨意些。”
閣老道:“那老臣便冒昧一問,娘娘在宮中主持大局,卻不知夏大人如今怎樣了?外朝因她公審太后之事鬧得甚兇,不知她如今可有因此而心情郁結?”
德妃:呵,不怎樣,活蹦亂跳的,就差因沒案子無聊死了。
嘴上仍是道:“祖父與諸位閣老不必擔心,陛下極愛重于她,斷不會讓她受委屈。”
她話音一落,席間便忽然有人乘醉起身,道:“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