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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康榆決定單方面撕毀和余小姐的婚約。
其實這婚事是出國前就訂下的,那時候他還不覺得有什么不妥,踏上英國的土地后,就處處不妥了。
他給家里老頭子寫信,說結(jié)婚可以,出錢讓她也來英國留學,讀個教會中學也行,能不能塞進女師大?您想想辦法。
老頭子一件也沒落實。能把鄭康榆送去英國,就是見著了余家大公子余軻抱著博士學位回國后炙手可熱的情狀,一母同胞,他不覺得余小姐能差到哪里去。心里這樣想,給兒子回信卻重申叁從四德,讓鄭康榆不要忘了本,舊式的女子哪里不好,何況余小姐是放了腳的。
余小姐的腳纏了不到叁個月,就被回國消夏的余軻拿剪子給絞了,之后沒人敢提起,放任著她長成了天足。
然而余軻自個的婚書卻還是舊式的,用蠅頭小楷寫著永結(jié)同心,寄跨洋信還附上了登報啟示,請鄭康榆務必出席。
做妹夫的碰上暑假,自然是要趕回去參加婚禮——順便解除婚約。
船過紅海的時候,Karry 遇見了Yvonne。
船上的中國面孔中,Karry是最古中國的那一個,雖然這話Karry一直不愛聽。即使都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他的五官在外國的海上仍舊顯出類似奇觀的秦氣,像叁代以上的古人的英魂,時時飄蕩在船艙之中,使Yvonne經(jīng)常陡然想起大清已經(jīng)亡了七年了。
有時發(fā)覺自己的目光太過法式,Yvonne也會顯露出羞慚的神情,那時候的她很貼近她的故土,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Karry和Yvonne前后腳上船,各自都行使了自己不經(jīng)意的觀察權(quán)利。Karry看見Yvonne和一個南歐青年kiss goodbye,黑色和金色的卷發(fā)交迭在一起,一如家里老頭還指望他考科舉時強迫他背的杜詩。
香霧云鬢濕,清暉玉臂寒。
有了這句詩的印象,Karry才意識到登船時是個灰蒙蒙的霧天,而Yvonne露出來的那截手臂圓潤,光滑…再想下去,可能又想到賈寶玉偷看薛寶釵的金玉之事了。
Karry納悶,為什么自己腦海中浮現(xiàn)的文化意象沒有一個是英國的,讀了這么些年英詩,關(guān)鍵時刻一句也想不起來。他不得不承認鄭老夫子有些本領(lǐng),也承認中國女人有自己的樣式。
Yvonne因為Karry幫她拎了手提箱的緣故,對Karry十分周到,但周到之外再沒有旁的了,她興致全程都不高。一桌留學生打麻將,Yvonne能替Karry打一圈,但晚上是怎么約也約不出來的,喝清茶也不行。
船過香港的時候,大家都下船去,趁機在維多利亞港周邊逛逛。
Karry見到“維多利亞”四個大字,仿佛見到了自己異國的母親,拉著Yvonne要盡地主之誼,況且這里確實是Karry年年歸家都要呆上那么半天的地方,而Yvonne還是一年級新生。
攜著Yvonne在半山坡走,見著她被山霧漉濕的頭發(fā),Karry突然問到:“Yvonne,上船時和你分別的法國男子,是你的未婚夫么?”
Yvonne往前走了走,像是趁這幾步路的時間想了想,接著說:“他可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