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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打開了,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走了進來。他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銀灰色小書。他和勛爵相貌肖似,段非拙推測他就是勛爵的父親。
怎么不讓女仆來給你梳頭?前任勛爵問道。
他的妻子冷冷說我今天不想見別人。我可以打理自己,從前我沒有貼身女仆的時候,又不是每天披頭散發著生活的。
那你準備好了嗎?
宅邸里的事我都安排妥當了。新來的那個家庭教師人很不錯,我想她足能勝任自己的工作。廚娘年紀大了,過兩年她就要退休,不過沒關系,給她幫傭的那個女孩我看很不錯,你記得送她去學廚藝。此外,下一任管家的人選我也定下來了,就讓郝特來吧。雖然他到我們家還沒多久,但他經驗豐富,我不在之后,你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
前任勛爵悲傷地望著自己的妻子。
你為什么不拒絕呢?
這是為了家族,為了領地,為了我的孩子,不是嗎?勛爵夫人閉上眼睛,會很痛苦嗎?
不會的。我會把你帶進樹林里,先給你服用一副安眠藥,你什么也感覺不到。前任勛爵轉向窗外,從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眺望茂盛的橡樹林,這是我們家族代代相傳的秘術,從第一代裴里拉勛爵開始,便一直使用這個秘術了。前任勛爵拍了拍銀灰色書本的封面。
它一直非常有效,不是嗎?伊迪絲夫人諷刺一笑。
是啊。前任勛爵嘆了口氣,米德洛家族人丁一直不興旺,但每個孩子都能健康地活到成年。明明只是偏僻鄉村的小領主,卻積累那么多財富。全是托了這個秘術的福。
但是也要做出很大的犧牲。勛爵夫人神色一黯。
我父親將這個秘術傳授給我的時候說,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獻出一個人的生命,保護整個家族,整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是很值得嗎?
你贊同他嗎?伊迪絲夫人問。
前任勛爵不置可否。他走到窗前,按著玻璃,輕聲說我只知道,我母親的犧牲讓我擁有了現在的一切。這個秘術是一種獨特的降靈術。你知道五朔節的來歷吧?那是祭祀森林女神狄安娜的節日。狄安娜掌管植物、豐收和生育,和她締結婚約,就意味著能五谷豐登、風調雨順。因此每年五朔節,人們都要選出一男一女,讓他們扮演森林之王和森林女神。
這個秘術的原理就是五朔節來歷的逆轉版。不是迎娶森林女神,而是讓自己的妻子化為森林女神。這個秘術需要將一個人活埋在樹下,讓她的□□和靈魂在泥土中腐朽,化作樹木的養料,最終和樹木融為一體。當樹長成,她就是樹,樹就是她,沒有分別。她的根系四通八達,她的枝葉遮天蔽日。如果把她伐倒,以其木材建房,她就會化作房屋的一部分不,應該說房屋就是她。
她知道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她可以保護自己的子民,抵抗自己的敵人。正是依靠這種犧牲,米德洛家族獲得了榮華富貴,家族的孩子不再因疾病而早夭,這片土地的人民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我們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拜這個秘術所賜。
勛爵夫人伊迪絲垂下握梳子的那只手。她的手在發抖,她用另外一只手按住手腕,不愿自己的軟弱被丈夫發現。
難怪歷代裴里拉勛爵的妻子都英年早逝。伊迪絲夫人苦澀地說,難怪你要跟我結婚。我的父親只是個窮困的鄉紳,我卻嫁給了一位有頭銜的貴族,大家都夸我運氣好,可實際上我的運氣再糟糕不過。你選擇我,只是因為我當時沒的選擇。你會替我父親還清債務,給我的妹妹們準備豐厚的嫁妝,所以不論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只能屈從。
伊迪絲夫人將長發挽成發髻,戴好發網,又裝飾上寶石與珍珠的頭飾。鏡中的她美艷絕倫,光彩奪目,冷漠的神情使她不像一位貴婦人,倒像古希臘的大理石女神像。
我準備好了。她說,我們走吧。
她提起裙擺,朝房門走去。前任勛爵卻仍舊佇立在窗前,出神地凝視著外面的風景,也有可能是在凝視他自己的面容。
你怎么了?夫人回頭問。
你說錯了,伊迪絲。勛爵低聲說。
你指哪個部分?
前任勛爵垂下頭,緊緊捏住銀灰色書本。我不是因為你容易屈從才跟你結婚的。在林肯伯爵的舞會上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深深愛上你了。這是你的第一個錯誤。
夫人的眼睛變得晶瑩剔透。她扭過頭,不讓丈夫瞧見她的表情。那么第二個呢?
你也不恨我。
我當然恨你!你要殺了我,讓我變成一棵樹,再拿樹來蓋房子,我不恨你才有鬼!
那是從前。勛爵轉過身,迎上妻子的目光,他的眼神充滿決絕,往后,你不會再恨我了。
說完,他毅然將銀灰色的書丟進火盆里。
第三十二章 黑暗的秘密
你這是干什么!伊迪絲夫人失聲尖叫。
火焰熊熊燃起,迅速吞沒了書本,紙張在烈火沖蜷曲、變黑,化作碎屑。
我放棄這個秘術。勛爵大聲說,我不會殺你的。我不要走祖先走過的老路,我不要傷害自己深愛的人,我不當滿手血腥的屠夫。
可是沒有犧牲,那阿爾伯特米德洛家族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勛爵凄然一笑我不會讓阿爾伯特學習奧秘哲學的。我要讓他成為一個普通人。世界上成千上萬的普通人都不會秘術,但照樣活得有聲有色。我想,他即使不依靠秘術,也能妥善管理家族的產業。如果他沒這個本事,那只能說米德洛家族命該如此。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一把擁住流淚不止的伊迪絲夫人。
你去叫醒所有仆人,讓他們帶著阿爾伯特出去避難。
伊迪絲夫人驚恐而不解地看著丈夫為什么?
我要燒了這座寄附著亡靈的房子。今后我們不再需要它了。從今以后這個家里再也沒有什么秘術師,再也沒有什么祭品,再也沒有什么徘徊不去的亡靈只有我們。
兩個相擁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了。
鏡子恢復了平靜,只映出段非拙慘白而驚愕的臉。
石中劍,你聽見了嗎?
啊?你說啥?你不是一直在發呆嗎?
原來只有他目睹了方才的一切。那是梳妝臺上殘留的主人的記憶。
段非拙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仍有些緩不過來。
真相已經再明白不過了。米德洛家族代代傳承著一個邪惡的秘術,一個黑暗的秘密歷代勛爵犧牲自己的妻子,把她們的靈魂束縛在宅邸中,迫使她們守護整個家族。因此每一代勛爵夫人都英年早逝,而她們死后一年,莊園會以翻修為名,替換上寄宿了她們靈魂的木材。
大約三十年前,前任勛爵破除了這個血腥的傳統。他燒毀了父輩的秘術筆記,燒毀了這棟寄宿著歷代勛爵夫人靈魂的房屋,讓米德洛家族的秘術傳承從此斷絕。
在秘術師看來,老勛爵簡直像個大傻瓜。怎么會有人愿意為了一個區區女人而放棄那么古老、那么強大的秘術呢?女人沒了可以再找,奧秘的傳承一旦斷絕,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段非拙卻覺得,如果他是傻瓜,那么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傻瓜。
他提起石中劍,拎著風燈走出房間。外面是一條他從未見過的走廊。
你要去哪兒?石中劍喊道。
去救人。段非拙目不斜視,大步流星。